杨戬三百年没睡过觉,那一夜却忽然很想念梦。
长寿灯立在南天门内侧的灯阁里,自天地初开就烧着。灯无油,芯非丝绵,烧的是三界众生的生愿,愿盛则焰高,愿枯则焰垂。当值的叫灯真人,正经八百的天官,别的事没有,每夜子时看一眼火苗的高低,往白玉册上记一笔,记满一册交与司天监存档。这差事清苦,也清贵,万年没出过岔子。
杨戬每回巡天门从这里过,都要听见一声朱笔落纸。那声音很轻,笃,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给他报时。三百年里他听过无数遍,从没觉得它有什么要紧。天庭最不缺的就是声音:钟、鼓、磬、笙,仙乐三日一奏,奏时满殿跪拜,连廊下的石狮子都要跟着点头。唯有这笃的一声,谁也不跪,谁也不听,只有他自己走过时侧一侧耳朵。
子时正,他又走这一遭。
额上第三只眼跳了一下。这只眼平日闭着,睁开只为看破虚谎,三百年不开,跳的时候比开还稀罕。他停步,抬头,阁中那盏灯灭了。
没有风。天宫连一根头发丝都吹不动,云阶上的幡垂着,一动不动。灯火不是晃灭的,是整朵被人收走的,收得干干净净,连一缕青烟都没给它留下。
灯案上的白玉册歪倒着,朱笔滚落在地,笔尖的朱砂还没干,在地上拖出短短一道红。
灯真人不在。
杨戬推门。门轴没响,油是新上的。榻上没有人,衣袍也没有,只有榻沿一层叠得齐整的松皮。皮很薄,边缘还带着一点肉色,从颈到脚踝连成一整片,衣领的位置留了个豁口,豁口剪得圆滑。蝉蜕都没这么完整。
他捏起那片皮凑到眼前,指腹一搓,皮化成灰。灰里浮出半个篆字。
阴司的勾魂印。只刻了一半,最后一竖没收刀,茬口翘着,像刻印的人被什么事催着,草草撂下了手。
活生生一个天官,被连皮带壳剥走了。剥的人手上没有半分火气,倒像收拾一间久空的屋子,先掸尘,再搬东西。
杨戬慢慢抬头。
壁上挂着一盏灯的影子。
灯明明灭了,影还在。淡得几乎与石壁本身分不开,是一个人执灯的姿势:左手举到齐眉,右肩沉下去,站在地阁正中央,偏过头来看他。
杨戬的第三只眼在这一刻自行睁开。眼皮从中间裂开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很规整,像在数数。疼是迟来的,像刀割过后半息才觉得凉。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滴在袖口上,他抬手去抹。
抹完,影没了。
石壁冰得反常,三伏天一样渗不出汗。他伸手贴上去,掌心传来一阵钝痛,那痛不在皮上,在骨头里。他盯着那片墙壁看了很久,把执灯的姿势记进心里,一点一点拆开记:左手举多高,右肩沉多少,脖子拧到什么角度。
那角度很怪。一个正常的神仙站在阁中,眼睛该平视,或者微微仰头看灯。这影子偏头时,下巴收着,眼往上翻,是成年人看脚边一个矮东西的姿态。
它在看谁?阁中除了剥下来的皮,什么都没有。
或者,那影子生来就那么高。生来只到灯案的高度。
崇观门的更鼓响了三下,每一声都落在他心口那个数数的地方。
杨戬赶到凌霄殿时,殿中灯火通明,殿门却关着。
守门的宫人全散了,白玉阶上空着。他抬手推门,门从里面开了半寸,像是有人早知他要来。
玉帝只穿一身素袍,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一轴旧卷,卷边毛得起了绒,显然常翻。李长庚不在,四御全无,偌大殿上只有他与杨戬两个人。
“灯的事,你也看见了。”玉帝开口很慢,每个字都像称过量,“生愿不是说尽便尽的。人间香火这两年旺得过分,焰高得发烫,烫得灯芯发脆。可它自己不会折,折它的东西在外面。”
“臣请旨缉拿。”
“缉它,先要知道它是谁。”玉帝把旧卷推过来,“这是混沌未分时的事,女娲娘娘亲手封的档,三界只此一轴。”
杨戬展卷,从头一页翻起。字是上古蝌蚪文,他认得大半,讲天地初开时清浊二气的战事:谁先动的手,谁折了多少,哪一座山是尸首堆的,哪一片海是血流满的。上古的神不说话,只记账。
记到人间的部分,忽然断了。
中间十页没了。撕口陈旧,茬头发黑,断得很整齐,两三个来回就撕到底,撕的人不慌不忙,手上还有力气。
剩下的页里,凡提到那东西名讳处都用墨涂死,涂了七八处。墨是新补的,压着旧墨,指腹擦过去,底下凹凸的笔锋还在。杨戬用指甲刮了一处,浮墨落下,笔画的沟槽露出来,一横,一撇,末梢往上勾,勾得很急。
这笔他认得。
他把拇指按在那道沟上,按得指甲发白,又松开,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七处,停了。第七处底下没有勾。
“撕档的人,如今还在我天庭里当差。”玉帝说,“灯灭那一瞬,殿中守值的四位天神,有一位的眼睛跟着阁中熄了一下。本帝查过他的行止,干干净净,神籍三十年没污过一粒灰。越是这样,越脏。”
杨戬垂目:“臣明白,缉凶不可声张。”
“声张不出去。”玉帝自嘲似的哼了一声,“礼部说灯是仪仗,兵部说灯不是军机,刑部说不是刑名,却死在了当值班上。本帝最后说,灯是家什。家什无人肯管,这才轮到你了。”
“臣领这盏家什的差。”
“不止缉凶。”玉帝站起来,走到殿心那幅三界图前,指尖点在图上东海的位置。那片绢面被他按出一小片深色的潮印,“灯芯被人抽走了半截。本帝看着它抽的,一根指头,慢慢捻出来,捻得极有耐性,像拔一根头发。半截芯落在下界,会自己长成活物。你要去找它。”
“其次?”
“其次,找剥灯真人皮的那个。”玉帝的指尖从东海往北移,移到一片空白处停住,“第三,去数断档那一页里被涂掉的名字还剩几处。名讳虽墨,字迹还在。你能认出来,旁的神仙认不出来,本帝要的是旁的神仙。”
杨戬把眼睛抬起来,看了御座一眼,又垂下去。这话里有话,他听懂了:玉帝不是要他查魔,是要他查天庭。
“臣遵旨。”
“这一趟不许带真君印,不许点将,不许知会司法府。”玉帝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搁在案上,“三尖两刃刀,你旧日的家什,随身带无妨,人前莫亮。哮天犬封在袖中,非死境放出。这张符。”他指尖点上一张黄符,符纸厚重,朱线织成细网,“天师符,焚一张,传讯于我,只我一人受。三张。用尽,你便算把命交出去了一半。”
杨戬双手取符,收入怀中。符纸隔着衣料贴在胸口,温热。
他躬身退殿。走到门槛,玉帝在身后道:“下界之后,你没有名字。”
“臣自取。”
“取一个他们记得住的。”
出南天门时天光未亮。守门的四员天将按剑而立。杨戬一步一步从他们面前走过,走了十七步,没有一人眨眼。他把这四张脸记下来,一张一张,记得比刀刻还深。同殿三百年,他叫得出每一位的官职,此刻却一个名字都想不起。
他踩上云。
云往下坠,人间灯火一层一层铺上来,比星河还密。船在港口,桥在渡口,田垄在灯下弯成一线一线的金。他额上那只眼看穿三层云:傲来国的码头泊着百船,船头挂满晒干的鱼,风一过,鱼尾齐齐抖动;建邺城的石桥塌了半边,桥下水色发青,有东西在里面沉下去,沉得很稳;再往东,海里一条白影往深处钻,一路钻,一路有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铺成一条长长的白路。
那白路直指向花果山的方向。
杨戬的云停在半空。
花果山的山头上,一对金瞳正对着他。
隔三千里云,隔海,隔一层一层人间的灯火,那双眼睛红得像淬了火的铜铃,直直钉在他藏身的云影上。他额上的眼也睁着,两边对视,谁也看不见谁。
那目光一眨,忽然定住了。
猴子看见他了。
三千里云下,一双肉眼,看见了他这只藏在云影里的眼。杨戬头一回觉得,下界差事里最不用担心的,是没人接话。
他按住袖中蠢动的白犬,缓缓吐出四个字,权当给自己选的名字。
三只眼。
云往下坠得急了,风把袍角掀起来,抽在耳边啪啪响。花果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长的猿啼,拖在三更的天上,久久不散。
像谁隔了三千里,冲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