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街拐角有家棋馆,门脸很小,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方圆”。你每天下学回家都路过,从来没进去过。直到那天同窗拉你去下棋,说里面有个少年棋手,长安城没人赢得了他。
你进去了。
棋馆里很安静,十几张棋盘摆着,只有靠窗那张坐了人。
一个少年,比你大不了多少,穿着素白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他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手里捻着一枚黑子,半天不落。
同窗推你上前,你在他对面坐下。他抬眼看你,目光很淡,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会下吗?”
“会一点。”
他把棋子递给你,示意你先手。你落了一子,他跟着落了一子。下到中盘,你发现自己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他下得很慢,但每一子落下去,你先前布的局就散一分。最后你投子认输,他面无表情地把棋盘上的子收了,重新摆好残局。
“再来?”
你点头。又下了一局,还是输。再下,再输。你连输了五局,天色已经暗了。同窗拽你走,你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明天还来吗?”
你回头看他。他低着头摆弄棋子,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来。”
第二天你真去了。他还在那张棋盘后面坐着,面前还是那盘残局。
你坐下,他又把棋子递给你。这次你撑了六十手,比昨天多了二十手。
他收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你差点没看见。
之后每天你都去。下棋,输棋,收棋,再来。你赢不了他,但你输得越来越慢。有一天你下到第一百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抬头看你。
“你进步很快。”
“天天输,总得有点长进。”
他看着你,没什么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他目光里有种很淡的困惑,像在研究一道他没见过的新棋路。
“你为什么天天来?”
“想赢你。”
“赢不了呢?”
“那就继续输。”
他低下头,继续落子。那天你输了一百二十手,创了你的纪录。收棋的时候,你看见他把那枚你最后落下的白子单独挑出来,放在棋盘边上,没放回棋盒。
从那天起,他每次收棋都会留一枚你落的白子在旁边。一枚一枚攒着,像攒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你看着那些白子越来越多,忽然觉得那张棋盘的边沿快摆不下了。
有一天你照常去棋馆,他却不在。同窗告诉你,弈星被召去宫里了,说是给皇上讲棋。
你坐在棋馆里等了一下午,天黑了他才回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你看见他脸上有倦色,袍角沾了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看见你坐在那,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在。”
“等你下棋。”
他走过来坐下,把棋盘摆开。你发现他今天落子很慢,比平时还慢。下到中盘的时候,他忽然停手了,看着棋盘发呆。你看过去,发现棋盘上你的白子和他的黑子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攻谁守。
“今天不下完了吧,”你说,“你累了。”
他摇头。
“下完。”
你们又下了四十手。最后你居然赢了。就赢了半目。你看着棋盘,不敢相信地抬头,他正看着你,眼睛里那潭水终于动了。
“你赢了。”
“你是不是让我的?”
“没有。”
你盯着他。他和你对视,不躲不闪。你忽然发现他眼睛很亮,像棋盘上那些黑白子被灯照着的反光。
“你故意的,”你说,“今天这盘棋,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下。”
他没说话。
“为什么?”
他低下头,把那半目之差的一枚白子拈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因为赢我的人,”他慢慢地说,“就可以提一个要求。”
你愣住。
“什么要求都行?”
“什么要求都行。”
棋馆里很静,别的棋客都走了,只剩下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板和你们两个人。
你看着弈星,他低着头,手指在空棋盘上无意识地划着格子。
你伸手把他的手按住了。
他整个人僵住。你感觉到他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你低头看他的手,这双手下过无数盘棋,算过无数条路,此刻却被你按在棋盘上,一动不动。
“我的要求,”你说,“你每天留一枚我的白子,攒了那么多,还给我。”
他抬眼看你。
“还给你,然后呢?”
“然后从头下一局,”你说,“没有残局,没有让子,从头开始。”
他看着你,那潭水终于彻底动了。灯花爆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慢慢把手从你掌下抽出来,伸进袖子里,摸出那枚刚才收走的白子,放在你手心里。
“从头开始,”他说,“你得先陪我摆一局残局。”
你把白子攥在手心,温的,是他一直捂在袖子里的。
“什么残局?”
他起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一副新棋,拆开,黑白子倒在棋盘上。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然后抬眼看你。
“这个残局没有解,”他说,“摆在这里很久了,没人破得了。”
你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旁边,贴着他的黑子。
“那我们一起破。”
他看着棋盘上那两枚挨在一起的棋子,很久没动。灯快灭了,棋馆里越来越暗,但你看见他嘴角弯了起来。很慢,像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
“好,”他说,“一起破。”2
真的太好磕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