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超人最近接了一部恐怖片。
经纪人把剧本递过来的时候,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语气平静:“推了吧。”
“为什么?这可是陈导的戏,冲奖的。”
御灵超人没说话。他总不能告诉经纪人,这剧本里写的鬼,他认识。第三场戏那个穿红裙子的女鬼,上个月刚在他公寓楼下飘了三圈;第五场戏厕所里伸出来的手,他上周在商场洗手间刚跟人家打过招呼。
经纪人不死心:“陈导说了,男主非你不可。而且你知道男二是谁吗?”
“谁?”
“无力超人。”
御灵超人沉默了三秒,把剧本拿回来:“接了。”
进组第一天,陈导把两位主演叫到监视器前讲戏。这场戏是男主深夜在废弃教学楼里调查,被女鬼从背后靠近。陈导讲得唾沫横飞,御灵超人听得一脸平静,无力超人在旁边打哈欠。
“卡!”陈导喊了一声,“无力超人,你表情能不能紧张一点?你现在是躲在暗处观察,不是在看催眠节目。”
无力超人揉了揉眼睛:“导演,我紧张了。”
“你哪儿紧张了?”
“我心里紧张。”
陈导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新人计较。他转头对御灵超人说:“你那个回头的感觉特别好,就是那种明明感觉到背后有东西但不敢回头的恐惧感,特别真实。”
御灵超人谦虚地点头。他当然真实,因为此刻他背后真的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鬼,正对着他后颈吹气。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对着镜头做出精准的微表情。
“好,各部门准备,正式来一条!”
场记板落下。御灵超人深吸一口气,开始走位。红裙子女鬼如约出现在走廊尽头,拖着长长的裙摆朝他飘来。御灵超人按照剧本要求,表现出“隐约察觉不对”的状态,脚步放慢,肩膀微微紧绷。
女鬼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御灵超人的后颈——
“停。”
无力超人从旁边的道具柜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场务塞给他的小饼干。他对着女鬼说:“姐,往左飘一点,挡他光了。”
女鬼:……
全场工作人员:???
摄影指导小声问陈导:“他在跟谁说话?”
陈导盯着监视器,画面里明明只有御灵超人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但无力超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更诡异的是,他说话之后,御灵超人的轮廓真的亮了一些。
“再来一条。”陈导压下心里的疑惑,“无力超人,你回你的位置。”
无力超人点点头,啃着饼干往回走。经过女鬼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衣服挺好看的。”
女鬼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当晚收工后,御灵超人在化妆间卸妆,无力超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吃第二顿夜宵——剧组的盒饭他吃了三盒,场务看他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今天那个红裙子,”御灵超人闭着眼,卸妆棉按在脸上,“你跟她说什么了?”
“夸她衣服好看。”
“就这?”
“就这。”无力超人扒了口饭,“她生前是服装设计师,被合伙人坑了,抑郁跳的楼。你多夸两句她能高兴一礼拜。”
御灵超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她所有事?”
“差不多。”无力超人咽下饭,“她们都挺愿意跟我聊天的。”
“为什么?”
无力超人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没把她们当鬼看。”
御灵超人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坐在身后的年轻人。他穿着剧组的黑色文化衫,头发被化妆师抓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沾着饭粒。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打鬼,是因为她们愿意让你打?”
“那倒不是。”无力超人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愿意聊天的,我一般不动手。不愿意聊的,非要缠着你的——”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御灵超人脖颈的位置,“今早那个,我就没跟她商量。”
御灵超人下意识摸了下脖子。今早他确实觉得后颈一凉,以为是空调开太大,没当回事。
“她走了?”
“走了。”无力超人端起汤碗,“我让她走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姐,这个人我要保。你换个地儿待着,别逼我动手。”
御灵超人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无力超人喝口汤,“很简单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御灵超人没有心理负担。他只是有点好奇——如果他真的只是个普通演员,如果他没有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阴阳眼,如果他没有恰好住到无力超人隔壁,这个看似懒散到极点的年轻人,会不会依然出现在他身边?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无力超人已经吃完了第四盒盒饭,正靠在椅背上打饱嗝。他看了一眼御灵超人卸完妆的脸,突然说:“你素颜比上镜好看。”
御灵超人手一顿:“你是在撩我?”
“不是。”无力超人真诚地说,“我是说上镜显胖。陈导那个镜头不行。”
御灵超人把卸妆棉砸在他脸上。
第二天片场出了状况。拍的是男主在图书馆地下室发现关键线索的重头戏,布景花了小半个月,搭了三层地下结构,灯光组布置了整整两天。陈导要一个长镜头,从御灵超人走下楼梯开始,穿过昏暗的走廊,最后停在档案柜前。
开拍前一切正常。御灵超人走位精准,情绪到位,摄影机跟着他穿过狭窄的走廊。但就在他走到第二个拐角时,所有灯光突然熄灭。
现场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以为是电路故障。但御灵超人站在原地没动,因为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钻。
“别动。”
无力超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御灵超人听见脚步声从他身后绕过,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地下有东西。”无力超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布景的时候挖到东西了。”
御灵超人想起这座影视城的历史——十几年前这里是一片老城区,后来推了重建,再后来才划给影视城当拍摄用地。这么多年,地基下面埋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严重吗?”
无力超人没回答。黑暗中,御灵超人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移开了,然后听见他对着地面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轻,轻到连近在咫尺的御灵超人都听不清内容,但脚下的震动却像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几秒后,灯光重新亮起。
陈导在监视器后面喊:“怎么回事?灯光组!”
灯光师满头大汗地检查设备:“不知道啊导演,跳闸了,但总闸那边说没问题……”
无力超人已经回到场边,手里不知从哪又摸出一瓶酸奶。御灵超人看向他,他冲御灵超人眨眨眼,意思是“搞定了”。
那天收工后,御灵超人拦住陈导:“导演,地下室那个景,能不能换一个?”
“为什么?搭了半个月呢。”
“我觉得……空间太压抑了,镜头不好发挥。”御灵超人面不改色地说,“换成地上档案室可能效果更好。”
陈导摸着下巴想了想:“也行。反正你演得好,在哪儿都能出戏。”
第二天布景组拆地下室的时候,在水泥地基下面挖出一个腐朽的木箱子。箱子上贴着泛黄的符纸,工作人员围着看了半天,有人说可能是以前老城区的住户留下的,有人拍了照发朋友圈,被营销号搬去发了一条“影视城挖出神秘文物”的小新闻。
没几个人注意这条新闻,但御灵超人注意到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瘫在酒店沙发上打游戏的无.考古学家.力超人:“那个箱子里是什么?”
“不重要。”无力超人屏幕里的角色又死了,他皱了皱眉,“反正现在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无力超人退出游戏,看着御灵超人,“我给它念了段往生咒。东西该走了,留个箱子给人当文物也挺好。”
御灵超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力超人打了个哈欠,把游戏机放下:“无力超人。”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无力超人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你今天卸妆前那个镜头,眼神特别好。陈导选你是对的。”
御灵超人愣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他感觉耳根有点热,于是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沙发问:“你明天几点的戏?”
“下午。”无力超人重新拿起游戏机,“上午让我睡到自然醒就行。”
“你天天都在睡到自然醒。”
“打鬼很累的。”无力超人理直气壮,“比拍戏累多了。”
御灵超人端着水杯回头看他。酒店暖黄的灯光下,这个自称“无力”的年轻人窝在沙发里,像一只找到舒适角落的大型猫科动物。明明懒散得不成样子,明明开口闭口都在喊累,但每次他有事,这个人总会及时出现。
“白无力。”御灵超人叫了他的全名。
“嗯?”
“谢谢。”
无力超人没抬头,继续打游戏。但御灵超人看见他的耳尖也红了。
那天晚上,御灵超人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浓雾中,四周是无数飘忽的影子,它们朝他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走了。”无力超人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这儿没你戏份。”
御灵超人猛地睁开眼。
酒店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做梦的话,叫我。”
御灵超人捏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弯了弯,然后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
“帮我问问陈导,下一部戏什么时候开。”
经纪人秒回:“你不是说拍完这部就休息吗?”
御灵超人打字:“改主意了。”
“为什么?”
御灵超人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打下两个字——
“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