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心不再徘徊

第五章

长夜将尽，天光微亮。今天的三江刮着大风，尤盛美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才六点多。她翻过身，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曲晋明，伸手替他把被子盖好。

这个动作把曲晋明弄醒了，他低低嗯了一声，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尤盛美轻声回道。

两人就这么平躺着，又小憩了一阵，再次醒来已经七点多。尤盛美起身洗漱收拾完，站在衣帽间，思索着今天该穿什么。曲晋明走过来看着她，开口道：“你都看十分钟了，挑好了吗？”

尤盛美瞥了他一眼：“你管我！”顺手将一件衣服朝他扔了过去。

最后尤盛美选了一件藏蓝色假两件连衣裙，七分袖，版型利落合身，没有多余花纹，面料垂顺哑光，看着安静沉稳。她将长发挽成低发髻，只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不张扬，分寸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她走到兰兰的房间：“兰兰，今早妈妈和你爸爸要上班，下午妈妈过来接你，晚上咱们出去吃饭，好吧？”

兰兰应道：“好的妈妈。”

尤盛美嘱咐完便下了楼，曲晋明已经在客厅等候多时。等尤盛美下来，两人便一同出发去医院。车上，曲晋明开口：“你今天是不是要去美中宜？”

“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要不我先送你过去？”

“不用，我先回本院，忙完之后我自己开车过去。”

“那也行。”曲晋明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晚上的餐厅，你来订一下。”

尤盛美没有说话，目光望向窗外，过了几秒，轻声应道：“知道了。”

抵达医院，尤盛美去往妇科，曲晋明回到院长办公室。刚坐下，他想起还没有通知何晶晚上聚餐的事，便拨通了何晶的电话。

“何晶，今天晚上叫上你妈妈，咱们一起吃饭。”

何晶：“哦，好的。”

“回头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哦，好的！爸……”她还想说什么。

曲晋明：“怎么，你还有事？”

何晶：“哦，没什么。”

曲晋明：“那好，记得叫上肖程。”

何晶：“好的，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曲晋明便投入工作。另一边，尤盛美忙完手头工作，准备动身前往美中宜，走到车库才发现，早上曲晋明没有把车钥匙给她。她只好折返回去。电梯从BM层上升，停在了二层。

何晶看见电梯门打开，正要往里走，一抬头撞见了尤盛美：“尤，尤主任。”何晶本来是来找曲晋明的。

尤盛美看向她：“何医生。”

何晶走进电梯，看见尤盛美要去六层。尤盛美问：“你去几层？”

何晶支支吾吾：“五层。”

尤盛美顺手帮她按下五层。

何晶：“谢谢尤主任。”

安静几秒，尤盛美开口：“晚上一起吃饭，我待会把地址发你。”

何晶：“哦，我知道，刚才爸已经跟我说了！”

尤盛美看了她一眼：“哦，行。”

五层到了，何晶道别：“尤主任再见！”

何晶离开后，尤盛美心里暗自思索：五层是骨科，她去骨科做什么？

电梯抵达六层，她走进办公室。曲晋明抬头看见她：“盛美？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车钥匙。”

曲晋明恍然：“哦，我早上忘记给你了。”他拿出钥匙递给她，“我刚刚给何晶打电话，说了晚上吃饭的事。”

尤盛美：“行，我知道了，那就定万龙洲海鲜大酒楼吧。”

曲晋明：“行，你来订就好。”

尤盛美看了一眼他：“那我忙完过来接你。”

曲晋明：“行。”说完，尤盛美便离开了。

尤盛美动身前往美中宜，到地方后，立刻开启会议。今天讨论的依旧是靶向给药方案。胡雅婷体内癌细胞目前已经得到控制，不少病人都希望尝试这套疗法，所以尤盛美最近格外忙碌。

散会后，她和曾主任边走边聊，远处胡雅婷叫住了她。

曾主任很识趣：“你们聊。”

两人坐下，胡雅婷看着她，语气带着愧疚：“盛美，我来找你聊聊。我之前去找过老曲，说了何晶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让何晶回清江。我知道我和她，一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真的不想再影响你们夫妻。”

尤盛美微微意外：“让她回去？她进修还没结束。”

“是没结束，可早晚要回去的。”

“那孩子自己怎么想？”

“她一直想留在三江。”

尤盛美笑了下，温和坦然：“那就顺着孩子的心意来。”

胡雅婷满眼歉意：“可她留在这儿，终究会让你为难。”

尤盛美停顿片刻，笑着回道：“没事的。既然她已经和曲晋明相认了，那就得学着去面对。”

胡雅婷：“谢谢你，盛美。”

尤盛美：“这没什么好谢的。”随即转开话题，“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胡雅婷：“最近还好，就是偶尔会疼。”

尤盛美：“这很正常，你本身也是医生，该注意的地方，我就不多说了。”

胡雅婷：“嗯，我知道。”尤盛美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兰兰下周就要回美国了，今晚

一起吃个饭，算是送她。我已经跟何晶说过了。”

胡雅婷有些意外：“这么快？”

“回来挺久了，也该回去了。”

“兰兰真的很优秀。”

尤盛美淡淡笑着：“被我们惯坏了，不如何晶懂事。”

正说着，护士来叫胡雅婷做治疗，两人就此道别。胡雅婷离开后，尤盛美接到兰兰打来的电话：“妈妈，你不用来接我了，我直接去饭店就行！”

尤盛美：“好的。”

挂完电话，尤盛美又去查看了几位病人。下午四点，忙完手头工作，她回到医院接曲晋明。此时曲晋明刚开完会，正和肖程在办公室，讨论第一产科的相关事宜。

聊了一会，曲晋明开口：“今天晚上一起吃饭！”

肖程摇摇头：“老师，晚上我就不去了，今天是你们的家宴。”

曲晋明：“欸肖程，你这话说的。你现在是何晶的男朋友，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肖程笑了笑，没有回话。

曲晋明接着问：“你对未来，是怎么打算的？”

肖程认真回答：“未来？我和何晶打算先把宫内矫治这个课题搞定，再考虑结婚的事。”

曲晋明：“那也行。哦对了，如果何晶留在本院，你们之后就要在三江买房了吧。”

肖程：“是的，我也正在考虑。”

曲晋明：“现在房价高，你们俩积蓄不多，到时候我帮你物色一套房子。”

肖程连忙推辞：“老师，那不行！房子得我们自己买，怎么能让你来出钱。”

曲晋明神色带着亏欠：“这些年，何晶都是她妈妈一个人抚养长大，我心里对她是有亏欠的。”

肖程不再说话，静静看着曲晋明。

尤盛美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曲晋明提起买房的时候，她就听见了。这时她推门而入，肖程立刻起身：“师母。”

曲晋明抬头：“你忙完啦？”

尤盛美：“嗯。”

肖程：“那老师，师母，我先走了。”

肖程离开后，曲晋明收拾东西：“那咱们也走吧，先去接兰兰。”

尤盛美：“不用了，兰兰直接去饭店。”

曲晋明：“那好。”

尤盛美：“你跟何晶说饭店地址了吗？”

曲晋明：“我发给肖程了。”

曲晋明收拾完毕，两人去往车库。曲晋明开车，尤盛美坐在副驾。尤盛美开口：“胡雅婷今天找我了。”

曲晋明：“哦？是吗，找你干什么？”

尤盛美：“她说何晶想留在三江。”

曲晋明：“是，她想留下来。”

尤盛美：“那你怎么看？”

曲晋明：“可以啊，她本身有能力，又和肖程在一起，留下来挺好。”

尤盛美没有再接话。

两人抵达饭店，兰兰也刚好到了。三人走进包厢，曲晋明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尤盛美，尤盛美旁边是兰兰。没过多久，胡雅婷、何晶、肖程三人也到了。肖程坐在曲晋明身旁，接着是何晶，再是胡雅婷，众人准备点菜。

尤盛美温和开口：“何晶，雅婷，看看想吃什么。”

胡雅婷：“不用啦盛美，你来点吧。”

何晶跟着说：“是啊，尤阿姨，还是你点。”

曲兰见状，连忙出声：“来来，我点我点！”最后便由曲兰来点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何晶主动打破略显尴尬的氛围，开口问道：“兰兰，你明年毕业，是打算继续深造，还是回国？”

兰兰笑着回道：“目前还没想好，边走边看吧！”顺势和大家分享了几件她在美国的趣事。

菜品上桌，众人开动。中途，尤盛美起身去卫生间，返回包厢的路上，撞见了孟时安。

孟时安：“欸，盛美，好巧啊！”

尤盛美：“是啊，时安，你怎么在这里？”

孟时安：“和几个国外认识的朋友聚聚。”

尤盛美：“哦。”

孟时安：“那你是？”

尤盛美：“兰兰马上要走了，和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孟时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好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尤盛美：“嗯，那你先忙。”

孟时安想起正事：“对了，我已经和那位朋友说了你的靶向给药课题，她很感兴趣。你只需要汇总好资料发给我就行。”

这番对话，刚好被刚出门的曲晋明听见，他看见不远处交谈的两人，他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套：“哟，孟时安，这么巧。”

孟时安礼貌颔首：“曲院长，又见面了。那我不打扰你们家宴，先告辞了。”

尤盛美转身回到包厢，留下曲晋明独自站在原地，心里暗自疑惑：靶向给药的课题，和孟时安有什么关系？

宴席结束，曲晋明前去前台结账。前台服务员告诉他，已经有一位孟先生买过单了。曲晋明问道：“是不是叫孟时安？”

服务员：“是的。”

这时尤盛美一行人走了过来：“好了吗？”

曲晋明回神：“好了，走吧。”

众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曲兰跟着何晶他们离开了。回去的车上，只有曲晋明和尤盛美两个人，一路几乎没有交谈，曲晋明时不时侧头看向副驾的尤盛美。

到家，尤盛美先下车进门。回到卧室，曲晋明终于开口：“你的科研任务，和孟时安有什么关系？”

尤盛美没有回话，自顾换好衣服，准备去洗手间。曲晋明跟在她身后：“尤盛美，我在跟你说话呢！”

尤盛美：“我听到了，那又怎么了？”

曲晋明：“什么怎么了？我问你，你的科研任务和他有什么关系？”

尤盛美：“没关系啊。”

曲晋明：“没关系，那刚刚他为什么说对你的项目感兴趣？”

尤盛美：“他知道我的科研项目还没完成，想要帮我，让我这几天把资料汇总发给他。”

曲晋明立刻表态：“帮你？不行，我不同意。”

尤盛美抬眼：“你不同意？曲晋明，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曲晋明：“怎么没关系，别忘了，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是我曲晋明。”

尤盛美：“项目负责人，是我。”

曲晋明：“是，负责人是你，尤盛美，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和我商量？”

尤盛美：“这么大的事？那你打算给何晶买房，你和我商量了吗？”

曲晋明愣住三秒：“我现在说的是你和孟时安的事情，你扯何晶干什么？”

尤盛美轻笑一声：“我和时安的事？哼，老曲，本来这件事我是打算和你商量的。但是现在我告诉你，不管你同不同意，时安这个忙，帮定了！我现在就去给他发资料。”说着，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曲晋明伸手一把拉住她，语气软了下来：“盛美，我今天说要给何晶买房这件事，是我不对，我确实应该先和你商量。那是话赶话赶到那里了，而且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她妈妈独自抚养她，我确实想出一点力弥补。”

尤盛美轻轻挣开：“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曲晋明，你爱给谁买房就给谁买，跟我没关系。我和孟时安，只是老朋友帮忙，我们是清白的！你不要把谁，都想得和你一样。”

曲晋明皱起眉：“清白的？那他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尤盛美一脸不解：“请我吃饭？什么时候请我吃饭了？”

曲晋明：“今晚啊。”

尤盛美：“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好吧！”

曲晋明：“我去结账的时候，前台告诉我，有位孟先生已经结过账了。”

尤盛美闻言怔住。

曲晋明看着她，指尖慢慢松开，没有再用力拽住她。

尤盛美微微一怔，她事先完全不知情，一时间，找不到话回应。

曲晋明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地板上，轻声开口：

“我不是要阻拦你的科研，你的课题，你本就有决定权。只是……看到有人这样费心帮你，我心里不太好受。”

尤盛美望着他，情绪淡得看不出波澜：

“曲晋明，我和他，只是关于课题的交流，仅此而已。就这么一件事，你就不好受了？”

曲晋明低声反问：“这还不够啊？”

尤盛美眼底翻涌积压已久的委屈，声音微微发颤：“那你和胡雅婷呢？”

曲晋明眉头紧锁：“你怎么又扯到我和胡雅婷了？”

尤盛美红着眼眶，继续说道：“曲晋明，我和他是年少的朋友，一起长大。如今我遇到难处，他出手帮我。才短短几天，你就心里难受。可你和胡雅婷，拥有过令全世界羡慕的爱情，还有一个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尤盛美，和你一同生活二十多年，我的丈夫，为了他的初恋，一次次不信任我，质疑我的医术，说我自私。我，好受吗？”尤盛美说话的时候，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曲晋明看着眼前含泪的她，心头猛地一紧，上前一把抱住她：“对不起，盛美！”

尤盛美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平静地看向他：“曲晋明，我们分开吧！”说完，拿起一件衣服，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沿着楼梯缓缓落下，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尤盛美没有回头。

身后卧室的灯光，隔着一段距离落在她的后背，暖光却再也暖不透她早已凉透的心。二十余年的婚姻，好像就在刚刚那句“分开吧”说出口的瞬间，轰然裂开一道深重的裂痕。

她攥紧手里的外套，推开门，夜晚微凉的风迎面扑来。

前路漫漫，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回头了。

楼上卧室里，曲晋明僵在原地。

怀里空落落的，方才抱住她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臂上。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一遍遍回响她平静却决绝的话，心底猛地泛起一阵钝痛。

他想追，脚刚往前挪了半步，却像被钉住一般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刚刚是自己，亲手把她推到了这一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