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小屋门口。
四对约会的人陆续出门。孙柏涵和孙启萌往左走,赵希伦和梁人方往右走,陈鹤文和吴星颖站在门口等车。沙玥儿和曹以恒站在桂花树下面。

怎么走?

跟我走就行。
两个人往左走,过了两个路口,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沙玥儿跟在曹以恒后面半步,他走路不快不慢,遇到台阶会慢一下。

你昨天说那家旧书店在哪?

前面。还有五分钟。

你之前来过几次?

三次。两次自己来的,一次和颜料店老板一起。

你跟他很熟?

不算熟。他给我留书。我给他带茶叶。

公平交换。

对。
巷子走到底,拐了个弯。旧书店的招牌是手写的,挂在一扇窄门上,门框很低。曹以恒推门进去的时候低了一下头,沙玥儿跟着进去,头差点碰到门框上沿。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一盏台灯亮着。老板不在。曹以恒直接往里走,经过两排书架,在最里面靠墙的架子前停下来。他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书。

就是这本。
沙玥儿蹲下来看。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印着“山西寺观壁画”五个字。曹以恒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永乐宫壁画的局部图,颜色很旧,但线条清楚。

你上次怎么没买?

钱不够。这本要八百。

八百?

旧书。绝版了。
他把书翻到中间,停在一页。上面是一幅天女散花的线描,衣带飘起来的角度很舒展。

这幅在墙上掉了三分之一。修复的时候参考了三种版本,最后用的是这个。你看她右手的姿势。
沙玥儿低头看。天女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手腕是翻过去的。

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

其他版本里,天女的手是往下撒花的。这一版是往上扬。修复团队争了很久,最后选了往上扬的。

为什么?

因为上去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有花。
沙玥儿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她看不出那只手里有花。画面上只有一只手,手指之间什么都没有。

哪里有花?

掉没了。原来有,在墙上风化掉了。修复的时候没补。

那你怎么知道原来有?

因为手腕的角度。如果是空手,手腕不会翻成那样。空手扬花和手里有花,角度不一样。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买吗?

你问我?

我买不起。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不买也行。
沙玥儿从他手里把书拿过来,翻了翻。书很重,纸页发脆,翻的时候能闻到旧纸的味道。她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价格和一行小字:“含运费。不议价。”

你真想买?

想。但八百太多了。
沙玥儿把书合上,走到柜台前面。柜台后面有一本登记簿,上面写着“如需购买请登记姓名和联系方式”。她拿起旁边的笔,写了曹以恒的名字和手机号。

你写了我的?

你想买,就先登记。钱的事以后再说。
曹以恒走过来看了一眼登记簿。

你写错了一个字。我的“以”是“以为”的以,你写成了“已经”的已。
沙玥儿低头看。她确实写错了。她把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行了。
曹以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登记簿拍了一张照。

你拍什么?

存个底。万一书店不认。

八百块的书,人家不会赖。

我不是怕他赖。我是怕下次来的时候,老板说这本被人买走了。
沙玥儿把笔放回去。

你刚才说你来了三次。每次都是来看这本?

差不多。

那你还带我来?
曹以恒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原位。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那幅天女的手。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巷子里的阳光比刚才斜了一些,照在对面墙上,砖缝里的草被镀了一层黄。

接下来去哪?

你想去哪?

我问你。

我平常这个点就回颜料店。看老板进新货。

那今天呢?
曹以恒想了一下。

前面有家面馆。开了很多年。我每次来都吃。

你请客?

我请。
两个人往面馆走。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会偶尔碰到。沙玥儿没有让开,曹以恒也没有。
面馆只有四张桌子。老板认识曹以恒,没问就上了两碗面。一碗牛肉,一碗素的。曹以恒把牛肉那碗推到沙玥儿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吃牛肉?

你第一天晚饭夹了两次排骨。
沙玥儿拿起筷子。面很筋道,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她吃了一口。

你昨天那个便签,为什么夹在书里?

因为你把便签放在杂志里。杂志在你床头。我拿走了。

你进我房间了?

没有。杂志在客厅的时候我就拿走了。那天早上你在后院翻完,放回书架上了。我下午在书架上看到的。

所以你下午就看到了。

嗯。你写的“谢谢”我下午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晚上才放回去?

因为不知道怎么写“不用谢”。想了几个小时。最后写了三个字。
沙玥儿把面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你吃。
曹以恒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牛肉,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两个人吃完面,往小屋走。巷子比来的时候长了一些,因为走慢了。沙玥儿注意到曹以恒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踩在地上声音不一样。

你右脚怎么了?

旧伤。以前搬画板的时候压的。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下雨天会疼。

今天没下雨。

嗯。
两个人走到小屋门口。推门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留守的四个人不知道去哪了,一个人都没看到。桌上留了一锅火锅底料,旁边放着切好的菜,保鲜膜盖着。崔凯怡的字条贴在锅盖上:“给你们留的。热一下就能吃。”
沙玥儿把字条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小很多:“今天玩得开心吗?”
她没回答。把字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曹以恒在厨房烧水,准备热火锅。

崔凯怡写的?

嗯。

她这个人,做什么都留一手。

什么意思?

她给你们留了菜,还留了问题。你回了问题,就等于告诉她今天好不好。你不回,她也知道你看到了。怎么做她都有数。
沙玥儿把口袋里的字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曹以恒刚放下的笔,在背面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她把字条贴回冰箱门上。
曹以恒走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开心。谢谢。”3
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氛围也营造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