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背面

晚上十一点，沙玥儿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

输入框旁边，她选了崔凯怡的名字。内容她打了两行，删了一行，剩下最后一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保存草稿，直接按了发送。发完之后她翻到系统设置的“署名”选项，勾了公开。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沙玥儿躺在床上，看着那条亮线。过了大概十分钟，亮线灭了。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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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客厅。

木盒子照例摆在茶几中央。今天人来得比昨天齐，十个都到了。连平时最晚下来的陈鹤文也已经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

工作人员进来开盒。

一条弃权。沙玥儿在心里扫了一圈。昨晚有九个人发了。只有一个人没发。

工作人员拿出第一张卡片。

客厅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沙玥儿没转头。

客厅安静了。这种安静和念到别人名字时的那种安静不一样，像是所有人都被按了一下暂停键。崔凯怡坐在沙发另一头。她没有立刻看沙玥儿，而是盯着茶几上的木盒子。过了两三秒，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工作人员继续念。

第二条是公开的，孙柏涵发给孙启萌。内容——“你昨天煮奶茶的时候放了两次糖。第一次放完尝了一口，又放了一次。我看到了。”孙启萌抿着嘴笑了一下，孙柏涵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红的。

第三条是匿名的，收件人是赵希伦。内容——“你昨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看到了。”赵希伦听完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第四条是公开的，吴思颖发给陈鹤文。内容——“今天你买的那杯咖啡是我喝过最淡的。但你还是买对了牌子。”陈鹤文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液体，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五条是匿名的，收件人是沙玥儿。内容——“你今天早上在楼上站了很久。我看到了。门缝下面能看到你的影子。”沙玥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门缝。她今天早上确实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就在崔凯怡房间门口。她是想敲门，但最后没敲。那个人看到了她的影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曹以恒坐在走廊口的墙边，和之前一样。他没有看她。崔译航坐在餐桌旁，手里转着笔，视线对着窗外。陈鹤文低头喝咖啡。赵希伦在看手机。

她暂时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住在她对面或者隔壁。二楼。

第六条是公开的，崔译航发给吴星颖。内容——“你昨晚在露台抽烟了。烟没点，你咬破了滤嘴。”吴星颖抬了下眉毛，没说话。但沙玥儿注意到，吴星颖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灰色上衣，领口拉到下巴。她确实在露台站过，昨天晚上，当时只有她一个人。

第七条是匿名的，收件人是曹以恒。内容——“你算花瓣角度的时候，手指上还有泥。你没发现。后来你拍掉了。”曹以恒听完，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手指上今天没有泥，但他昨天蹲在桂花树下的时候，手上确实沾了土。他后来拍掉了。

第八条是公开的，陈鹤文发给吴星颖。内容——“明天咖啡我买两杯。给你一杯。牌子不变。”吴星颖偏过头看了陈鹤文一眼。这次她没有把视线移开，看了大概两秒。陈鹤文回看她，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没有笑，但空气松了一点。

第九条是匿名的，收件人是崔凯怡。内容——“你昨晚房间灯灭得比平时早。你以前都是最后一个关灯的。”崔凯怡听到这一条的时候，正低着头。她没有抬头，但肩膀动了动，像是在深呼吸。

九条念完。工作人员合上盒子，退了出去。

客厅里没有人立刻站起来。崔凯怡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沙玥儿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了四个人和一张茶几。

崔译航最先站起来。他把笔放进口袋里，往厨房走。经过崔凯怡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崔凯怡抬头看他。

崔译航没接话，继续往厨房走了。

孙启萌和孙柏涵也散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露台方向走。赵希伦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往吴星颖那边挪了一步。吴星颖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吴星颖把杂志合上，抬头看他。

赵希伦站了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客厅里慢慢空了。沙玥儿站起来，往楼梯走。经过崔凯怡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崔凯怡站起来，把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沙玥儿瞥了一眼，是一小团揉皱的纸巾。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桂花树下面，曹以恒昨天画的那些线条还在，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又干了，线条有点模糊。沙玥儿在躺椅上坐下，崔凯怡坐在旁边的木台阶上，和昨天曹以恒坐的位置一样。

沙玥儿看着桂花树。叶子在风里动，几片落在她膝盖上。她拿起一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崔凯怡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躺椅旁边，低头看着沙玥儿。

沙玥儿抬起头。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把刚才那团纸巾掏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往回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了。沙玥儿一个人坐在躺椅上。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那片叶子，很小，五瓣，角度匀称。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早上那条匿名的——“门缝下面能看到你的影子。”

那个发件人住在二楼。二楼住的是谁？她、崔凯怡、孙启萌、吴星颖、梁人方。五个人。发件人在五个人里。

但门缝下面看到影子，需要那个人的房间正好对着走廊，而且位置要能看到她站在崔凯怡门口的那个角度。二楼走廊的形状她记得。站在崔凯怡门口，斜对面是孙启萌的房间，斜后方是吴星颖的房间。梁人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角度太偏，看不到。

孙启萌或吴星颖。

沙玥儿把叶子从手背上拿下来，放在躺椅扶手上。

不是猜不出来。是暂时不想猜。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屋了。经过玄关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一本书。是那本壁画书，《中国壁画》第二册。书里夹了一张东西，露出一角，是白色的。

她把书翻开。夹的是那张便签。

就是旅游杂志里那张，她昨晚写了字的那张。但字变了。她自己写的两个字还在，下面多了一行字，不同的笔迹，比她的字更轻、更窄。

她写的是“谢谢”。

下面多出来的一行写着——“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