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屋檐下的水帘落得很密,巷口的积水漫过台阶,倒映着灰白的天。
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歪歪扭扭地骑出来,车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昏黄的光,碾起的水花溅到墙根上。
段嘉许把伞又往郭如娇那边偏了偏。
"你肩膀湿了。"郭如娇说。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个子高,伞嫌大。"段嘉许说得理直气壮,"它歧视我。"
郭如娇没接话。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滑进校服领口。他站在那儿,半个人都在雨里,姿态却松松垮垮的,好像淋湿的不是他。
那把伞就那么固执地斜着,斜成一个谁看了都知道是故意的角度。
"段嘉许。"
"嗯。"
"我说了,别管我。"
"听见了。"他点点头,"没打算听。"
郭如娇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雨里,眉眼被雨水洗过,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露出底子里一点很干净的认真。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问本子上写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走出学校——他只是站在那里,淋着雨,把伞撑在她头顶。
这一种不问,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难受。
郭如娇把脸转回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随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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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槐树巷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挤挨在一起,墙皮斑驳,雨水顺着瓦檐流成一排细细的水线。
住家窗户里飘出晚饭的香气,油烟味混着潮湿的土腥味。
有个老太太收衣服,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们俩一眼,喊:"嘉许?这么大雨你杵外头做什么,你外婆等你吃饭呢!"
"马上回!"段嘉许扬声应了一句。
郭如娇侧过头:"你外婆真住这儿。"
"我说了是真的。"他一脸无辜,"你还怀疑我。"
"……"
走到六号楼楼下,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绵密的一层。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黑洞洞的。郭如娇在楼道口站住,转身。
"到了。"
"嗯。"段嘉许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圆。
两个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雨里,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对视。
"本子。"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把一直夹在腋下的东西递过去。
是数学笔记本。
封面上那些黑的红的大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橡皮擦反复蹂躏过的痕迹,纸面起了毛,露出浅浅的、擦不掉的墨迹影子,像愈合不好的疤。
"我用风油精、牙膏、酒精挨个试了一遍。"段嘉许说,"就擦掉这么多。字太丑,墨太次,倒是跟你说了,能写出那种话的人,水平也高不到哪去。"
郭如娇接过本子。
本子被他焐在怀里一路跑过来,竟然是干的,还带着一点体温。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过那些擦痕,很久没说话。
"里面被撕掉的那几页——"段嘉许顿了顿,"是你撕的?"
"嗯。"
"撕了就撕了。"他语气淡淡的,"那几页的内容我都抄过一遍了,在我这儿。你哪天要补,找我要。"
郭如娇抬起眼:"你什么时候抄的?"
"这几天。"他面不改色,"顺手。"
楼道口很静,只有雨声。
黑洞洞的楼道里传来谁家剁饺子馅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黄昏里。
"段嘉许。"郭如娇的声音很轻,"我们才认识三天。"
"嗯。"
"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她停住了。
段嘉许看着她。
雨声里,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却放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郭如娇,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但是有两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第一,本子上那些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是真的。我数学年级前三,逻辑这块你放心,我有判断力。"
"第二——"
他顿了顿,抬起眼。楼道口昏暗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第二,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学。七点,楼下。你敢提前走,我就把你桌肚里所有的卷子都写上我自己的名字。"
郭如娇看着他。
这个人,说着最没正形的话,眼神却认真得让人无处躲藏。
"……无聊。"她最后说。
"我就当你答应了。"段嘉许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中午那粒米没动的毛病,明天改改。食堂二窗口的红烧排骨,去晚了抢不到。"
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消失在雨幕里。
郭如娇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才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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