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沪城褪去昨夜深沉夜色。
弄堂青石板沾着晨雾湿凉,租界洋楼次第亮起晨光,车声人流缓缓复苏。十里洋场依旧繁华似锦,歌舞升平,仿佛昨日那场凶险搜查、深夜私许、焚火藏情,都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唯有两人心底清楚。
从昨夜石库门小院火光落尽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爱意破笼,心事昭然,却必须重新压回最深处,藏于眼底,隐于人海,不敢泄露半分。
天刚亮透,陆听澜便早早离开小院。
为避人耳目,她走得极早,挑了弄堂最僻静的侧门,避开街口盯梢的便衣视线,孤身折返督军府。
临走前,两人只在门内静静对视一眼。
没有亲昵,没有私语,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可眼底沉淀的温柔与笃定,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沈清砚站在门槛内,看着少女利落融入晨雾的背影,久久未动。
一夜之间,她的人生彻底失衡。
坚守数年的清心寡欲、冷血自持、万事以任务为先的准则,被一个陆听澜彻底打碎。
她依旧是潜伏在沪城的暗线联络员,依旧身负星火、履步深渊,依旧随时要为家国大义赴死。
只是从今往后,黑暗前路多了一份牵挂,刀山火海多了一份软肋,也多了一份铠甲。
晨起梳洗,收拾庭院火盆灰烬,细细碾碎、冲水、清扫干净,不留半点焚烧纸页的痕迹。
崇德女中恢复往日秩序,晨读朗朗,书页翻动,先生授课温雅从容。
沈清砚准时到校,一袭素色旗袍,眉眼沉静温和,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字字端正,句句悲悯。
无人知晓,这位最斯文、最稳妥、最干净的沈先生,手握乱世星火,藏着滔天秘密,昨夜刚与督军府千金互许禁忌情深。
课间休课,教员办公室人来人往。
苏晚卿依旧如常过来闲谈,待她温和亲近,言语投契。
只是这日的沈清砚,态度悄然多了几分礼貌的距离。
不再松弛随和,不再轻言闲谈,分寸重回规整。
不是迁怒,不是疏离。
是她如今心有所属,不敢再与旁人太过亲近,徒惹听澜委屈,也徒增旁人闲话风险。
苏晚卿心思敏锐,隐约察觉她的刻意收敛,却只当她近日缉查风声紧张、心绪紧绷,并未多问,只轻声宽慰两句,便悄然离去。
正午时分,日光正好。
廊下清风徐徐,梧桐碎影摇曳。
沈清砚独自立在栏边,看似观景散心,实则目光淡淡扫过校外街巷。
街口街角,零星闲散路人里,藏着数道长期盯梢的视线。
缉查队并未撤防。
昨日搜查无果,反倒加深了对崇德女中的怀疑。
如今学校外围,早已被便衣悄然布控,日夜监视。
她这条线,依旧悬在刀刃之上。
正凝神思虑对策,身后传来熟悉轻盈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心底已然泛起微暖涟漪。
陆听澜又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浅灰旗袍,褪去往日明艳张扬,低调素净,混在往来人群里,不惹注目。
她避开众人视线,悄悄走到廊下僻静处,停在沈清砚身侧。
隔着半尺清风,不远不近。
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惦念,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私藏。
“上午还好吗?”陆听澜轻声问,语气是克制的牵挂。
“无事。”沈清砚低声回,“外面盯梢未撤,你不必日日过来,太惹眼。”
“我不怕惹眼。”陆听澜看着她,语气执拗认真,“我只是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昨日之后,她再也放不下心。
知晓她日日身处凶险,步步藏锋,知晓她随时可能身陷囹圄,她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的待在洋楼安稳度日。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悄悄陪着、默默替她挡几分风雨,也好过让她孤身独行。
沈清砚侧眸看她。
日光落在少女清丽眉眼,温柔赤诚,坦荡热烈。
乱世浮沉,人人趋利避害、避祸远灾,唯独她,反向而行,偏爱向险而行,只为陪她。
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听澜。”她轻声唤她。
“我在。”陆听澜立刻应声。
“往后,切莫再昨日那般莽撞。”沈清砚语声微沉,带着认真叮嘱,“昨日是侥幸,若真败露,你我皆无退路,陆家亦会倾覆。”
她可以死,可以入狱,可以身败名裂。
但她绝不能连累陆听澜,绝不能毁了她半生安稳。
陆听澜静静听着,轻轻点头,却小声反驳:
“我下次会更谨慎。”
“但我依旧会护你。”
温柔,却固执,没有半分退让。
沈清砚无奈,却也无可奈何。
她知她性子,看似娇养,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认定之人、认定之事,终身不改。
两人立在梧桐影下,低声闲谈几句。
聊课业,聊院中花木,聊最寻常安稳的细碎日常。
是她们乱世禁忌里,唯一偷来的片刻温柔安宁。
可她们都心知肚明——安稳是暂时的,风波早已暗流涌动。
督军府。
雕花大厅肃穆沉敛,军政公文堆叠桌案,茶香袅袅,却气氛凝重。
陆督军陆承远一身戎装,面容沉稳威严,眼底藏着常年官场军政博弈的深不可测。
昨日缉查队校内搜查结束后,便有人私下递来消息。
崇德女中清查激进读物,风声紧张,全校唯独陆小姐一人,当众豁免搜查、气场压退缉查队员。
这本不是疑点。
可随后下人回报,小姐近日行踪反常。
日日频繁出入崇德女中,频频逗留,且昨日缉查撤离之后,深夜时分,曾独自一人绕行老弄堂街巷,逗留许久方才归府。
寻常闺阁千金,最厌老旧幽暗、鱼龙混杂的贫民弄堂。
陆听澜自幼矜贵娇养,向来怕黑怕偏,从不爱往偏僻街巷走动。
偏偏近日,屡屡破例。
次次破例,皆是为了一所女中、一位教书先生。
陆承远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眸光沉沉。
他混迹军政半生,阅人无数,眼光毒辣,最擅捕捉破绽异常。
女儿心性纯粹、直白热烈,向来藏不住事。
近日心绪飘忽、时常失神、频频外出、眼底藏着心事。
所有反常,尽数指向一人——崇德女中,沈清砚。
起初他只当是女儿难得结交文雅知己,心生欢喜,并未多想。
可如今时局紧张,缉查风暴笼罩沪城,激进分子四处潜伏,各校文教阵地更是重灾区。
一个身世空白、孤身来沪、沉静过度、毫无软肋、无欲无求的教书先生。
偏偏俘获了他最娇纯、最无防备的女儿。
太过干净,反倒最可疑。
陆承远眼底掠过一丝深讳冷光。
“去查。”
他低声吩咐副官。
“查一查崇德女中,沈清砚。”
“身世、来历、过往履历、平日往来,尽数查清,一丝不漏。”
他不必立刻定性,不必立刻发难。
但他必须摸清,到底是什么人,日日靠近他陆家掌上明珠。
到底是什么身份,藏在斯文皮囊之下。
督军府的暗线,悄然启动。
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朝着沈清砚笼罩而来。
明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洋楼依旧繁华,学堂依旧安宁,两人依旧可以偷得浮生半日,悄悄相守。
可暗处,阵营对立、家世博弈、军政排查,已然悄然开场。
傍晚时分,陆听澜归府。
刚入大厅,便看见父亲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只淡淡抬眸看她一眼。
“近日常去女中?”
陆听澜心头微紧,下意识敛了眼底心绪,乖巧点头:“校内雅致,与教员闲谈读书,颇为舒心。”
“哪个教员?”陆承远语气平淡如常。
陆听澜喉间微顿,轻声答道:“沈先生,沈清砚。”
话音落下,她清晰看见父亲眼底一瞬掠过的深邃审视。
虽转瞬即逝,依旧让她心底轻轻一悬。
她素来聪慧敏感,瞬间察觉不对劲。
父亲,开始留意沈清砚了。
她与她的清砚,看似双向相守、私许情深。
实则前路刀山已隐,天网渐收。
明暗对立,家国阵营,父女立场,乱世风波。
晚风穿过督军府雕花长窗,吹得公文页角轻轻翻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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