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迈克尔回来了。
他刚穿军装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军队留下的硬气。可柯里昂家的兄弟都知道,迈克尔最不像柯里昂家的人。
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轻易发火。
他进门时看见汤姆、弗雷多、桑尼都在,脚步一顿。
“出事了?”
桑尼没有抬头。
弗雷多说:“露西走了。”
迈克尔脸色微变。
“走了?”
汤姆点头陈述:“父亲让她走。”
迈克尔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上去比谁都冷静,可桑尼知道,迈克尔不是真冷静,他是习惯把情绪藏进骨头里。
迈克尔缓缓开口:“她安全吗?”
汤姆说:“暂时。”
迈克尔又问:“他们知道她在哪吗?”
汤姆没有回答。
迈克尔眼神冷下来。
“父亲没打算告诉她真正去处。”
桑尼猛地抬头。
迈克尔看向他。
“桑尼,你昨天没拦住她,不是因为你不爱她。是因为你知道父亲是对的。”
桑尼低声:“你怎么知道?”
迈克尔说:“因为你没有开枪,没有砸门,没有带着人冲出去。你以前一定会。”
这句话像一把刀。
桑尼胸口起伏,却没有反驳。
弗雷多忍不住道:“你们能不能别都像审犯人一样?”
迈克尔没有理他,只继续说:
“露西离开,不是结束。如果有人还想动她,我们必须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汤姆看向他。
“你想查?”
迈克尔点头。
弗雷多皱眉:“你不是不想掺和家里的事吗?”
迈克尔看着他,声音很平。
“我是柯里昂家的儿子。”
这句话让弗雷多一怔。
迈克尔继续道:
“我以前以为,只要我离开,就能证明我不是父亲那样的人。可现在我明白了——你逃不掉的。你姓柯里昂,你就得学会怎么活,不是怎么逃。”
桑尼终于抬头。
他看着迈克尔,第一次没有把他当成那个“最不像家里人的小弟弟”。
迈克尔说:“桑尼,你失去她,是因为你过去把爱当成拳头。你要找回她,不能靠追,要靠你变成她能依靠的人。”
弗雷多忍不住说:“说得好听。”
迈克尔看向他。
“弗雷多,你难过,是因为你总觉得自己没用。可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急着讨人喜欢。”
弗雷多脸色一白。
迈克尔声音缓下来。
“别学父亲,也别学桑尼。你要学会让别人需要你,而不是害怕你。”
这句话落下时,弗雷多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手指攥紧袖口。
汤姆看着三兄弟,忽然觉得柯里昂家真正的问题不是敌人,而是他们彼此都不会表达爱。
桑尼低声:“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迈克尔说:“等。”
桑尼苦笑:“等?我像条狗一样等?”
迈克尔摇头。
“不是等。是学会不失控。”
汤姆接道:“从今天起,你不能一个人去找露西。不能给她打电话。不能派人偷偷接她回来。除非父亲同意,除非她愿意。”
桑尼猛地站起来。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站在父亲那边!”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像一把生锈的刀撞在石板上。
汤姆没有动。
迈克尔也没有动。
只有弗雷多缩了缩肩膀,小声说:“桑尼,别这样。”
桑尼转向他,眼睛发红。
“你也一样。你们所有人都一样。父亲说走,露西就走;父亲说等,你们就等;父亲说别碰,你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汤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桑尼,你不是在生气。你是在害怕。”
桑尼胸口起伏。
汤姆继续说:“你怕父亲真的把她藏起来,怕她真的不再回来,怕你爱上的女人会变成你一辈子都追不上的影子。”
桑尼没有反驳。
因为汤姆说中了。
迈克尔这时才慢慢站起来。
“汤姆说得对。你现在的样子,不是男人失去爱人后的样子,是孩子被拿走糖果后的样子。”
桑尼终于吼出来:“迈克尔,你懂什么?”
迈克尔看着他。
“我懂克制。”
“你懂什么克制?你连家里的事都不碰,你穿着军装站在客厅里,像个外来人。”
迈克尔脸色没有变化。
他只是说:“我确实像外来人。因为我在外面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愤怒都能改变世界,但所有失控都会毁掉自己。”
桑尼沉默了。
弗雷多忍不住插话:“你们能不能别像审判一样?我姐姐?我妹妹?我们不是被告。”
汤姆看向他。
“弗雷多,你终于愿意开口了。”
弗雷多一愣。
汤姆声音缓和些:“以前你总怕说错话,怕别人觉得你没用。可你今天终于说了一句真话。”
弗雷多低下头,手指攥紧袖口。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
唐·柯里昂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领口没有系紧,像是刚从一个长长的午后回来。他的脸比平时更白,眼窝更深,可那双眼睛仍旧像井一样,平静,却能把人照穿。
客厅一下子安静。
桑尼握紧了拳头。
唐·柯里昂没有看他,先对汤姆说:“把报纸收起来。”
汤姆照做。
唐又对弗雷多说:“你不必害怕。家里不是法庭。”
弗雷多脸色微红。
唐最后才看向桑尼。
“你昨天在客厅站了一夜?”
桑尼喉结滚动。
“是。”
“为什么没追?”
“……因为父亲。”
唐轻轻点头。
“因为你终于知道,追不是一句话,是拿命去换。”
桑尼猛地抬头:“父亲,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柯里昂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慢,像他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老了。
“露西已经安全。”
桑尼呼吸一滞。
唐继续道:“她没有消失。她没有被卖掉,也没有被藏进地牢。她去了一个敌人猜不到的地方。”
“哪里?”
“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唐看着他。
“因为你会去找她。”
桑尼沉默。
唐声音更低:“你爱她,所以你会冲过去。你一冲,她就会被发现。她一被发现,你也会暴露。你以为你是去救她,其实你是去把她重新放回棋盘。”
桑尼眼眶发烫。
“那她就这样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唐说,“她一个人,但被保护着。一个人活着,不一定孤单;一群人围着,也不一定安全。”
弗雷多忍不住问:“父亲,您是不是太冷酷了?”
唐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小儿子,眼神里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弗雷多,你以为冷酷是什么?”
弗雷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唐缓缓道:“冷酷不是不爱。冷酷是把爱放在比愤怒更前面。”
这句话落下,客厅再无人出声。
汤姆低声:“父亲,您需要桑尼明白。”
唐点头。
“他必须明白。”
桑尼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我父亲要我明白,我不能去找我爱的人。迈克尔要我明白,我不能失控。汤姆要我明白,我不能愤怒。那我要怎样才算明白?”
唐·柯里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等。”
桑尼脸色一变。又是等。
唐继续道:“不是像狗一样等。不是像囚犯一样等。是像一个终于开始学做人的人一样等。”
桑尼胸口起伏。
“多久?”
唐看着他。
“直到你让她回来时,看见的不是昨天的桑尼。”
“那如果不是我?”
“就是你。”
“可她会等我吗?”
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风吹得摇晃。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露西不是被你赶走的。她是我从别人的计划里摘出来的。你父亲这辈子做过很多不干净的事,但我至少还知道一件事——我儿子不能把自己的爱人变成祭品。”
桑尼怔住。
唐缓缓道:“她离开,是为了活着。你活着,是为了证明她值得回来。”
迈克尔这时开口:“父亲,还会有人动她吗?”
唐看向他。
“会。”
迈克尔眼神一冷。
“那我去查。”
唐点头。
“好,你去查。”
汤姆皱眉:“迈克尔,你刚回来。”
迈克尔声音很平。
“我回来了,就不可能再假装自己不是柯里昂家的儿子。”
弗雷多低声:“你以前不是说不碰家里的事吗?”
迈克尔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以为离开就是干净。现在我知道了,干净不是逃避,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唐·柯里昂看着四个儿子,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疲惫的笑意。
“好。”
然后他看向桑尼。
“桑尼,从今天起,你负责一件事。”
“什么?”
“学会不把自己变成敌人想看见的样子。”
桑尼没有说话。
唐继续道:“你会愤怒,会想念,会害怕,会想砸东西,会想开枪,会想冲进雨里找她。都可以。但你必须记住,你的爱不能成为别人的把柄,也不能成为她的牢笼。”
桑尼低声:“那我还能给她写信吗?”
唐和汤姆对视一眼。
汤姆说:“可以。但不能有地址,不能留电话,不能让她回你。”
桑尼手指一紧。
汤姆继续解释:“信可以由我传递。你写,她收。她若回,也只回到我这里。你们不能直接见面,不能单独通话,不能让外人知道你们还在联络。因为一旦暴露,露西会立刻被当作弱点。”
桑尼沉默很久。
“她愿意吗?”
唐说:“她比我先明白这一点。”
桑尼脸色一震。
唐缓缓道:“她昨晚走之前,跟我谈过。”
“什么?”
“她说,如果桑尼现在来找她,她会恨他一辈子。”
桑尼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唐看着他。
“她说,她可以爱你,但她不能被你拖进火里。”
桑尼喉结滚动,半天才说出一句:
“她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唐声音沉下去。
“因为她比你勇敢。”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桑尼心里。
弗雷多忍不住说:“父亲,您是不是太狠了?”
唐没有看他。
“弗雷多,我年轻时以为狠是让别人怕我。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狠,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痛,却不替他做愚蠢的决定。”
汤姆低声:“父亲,露西现在在哪里?”
唐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
“地址只有我知道。等你们都能让我不担心时,也许我会告诉你们。”
桑尼猛地抬头:“父亲!”
唐停住,回头看他。
“你想现在就去?”
“我想确认她还活着。”
唐看着他。
“汤姆确认了。迈克尔会去确认。弗雷多,你该去确认另一件事。”
弗雷多一愣:“什么?”
唐说:“去医院。去那些被枪声吓到的护士中间。去告诉她们,柯里昂家不是只带来血。”
弗雷多脸色变了。
“父亲,我不是……我不是能说话的人。”
唐声音很轻。
“你只是还没开始做。”
弗雷多低下头。
桑尼忽然说:“弗雷多,你去。”
弗雷多抬头。
桑尼看着他,眼里仍有痛,却也有兄弟之间迟来的认真。
“你去。你心软,不是你的错。你怕别人不喜欢你,也不是你的错。但你要知道,有些路,不是硬才叫路。”
弗雷多怔了怔,忽然红了眼眶。
汤姆看向桑尼。
“你开始像个大哥了。”
桑尼苦笑:“我只是开始明白,家里不是只有火。”
迈克尔低声:“还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