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大病初愈的之后,府里办了庆功宴。
杜翠雀抓了,杜正入了狱,毒局破了,太医院的解药灌下去,府里的人都转危为安。大太太赏了一桌酒席,摆在知春馆院子里,给丫鬟们庆功。
安宁也去了,她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病那阵子白得吓人。
酒席上热闹。兰香是头号功臣,众人轮番敬她。兰香喝了好几杯,脸红到耳根,摆手说:“不能再喝了,明儿还要办事。”
安宁也想喝,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被玉蝉一把按住了。
“你不能喝。”玉蝉说,“你自小体弱,大病才好,伤身。”
安宁缩了缩手,又伸过去,整个人靠在玉蝉身上,仰着头看她。“玉蝉姐姐,”她拖着声音说,“好姐姐,我就喝一口,就一口~。”
玉蝉看着她,安宁那张圆圆的脸凑在她跟前,眼睛亮亮的,嘴抿着,像小时候跟她讨东西吃的样子,一下子被萌到了,玉蝉绷不住,叹了口气,给她倒了小半杯。
“就这一口。”
恰好大爷带着九皋、南客从门口经过。兰香眼睛一亮,赶紧招手:“九皋、南客也是大功臣!尤其是南客,可是他传的信!来来来,敬他们!”
劝酒的人一股脑往九皋南客那边涌过去。
九皋见状赶紧溜到了旁边,留南客一个人被团团围住,安宁头一回见南客尴尬。他平日寡言,武功强,站在大爷身边像根桩子,谁见了都敬畏三分,如今被一桌丫鬟围住灌酒,他端着杯子,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脸涨得通红,左右看了一圈,求助似的看了九皋一眼。九皋只对他摆摆手,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安宁觉得好玩。她也端着一杯酒,凑到南客那边,笑着说:“南客哥,你怕什么?你连箭都不怕,怕酒?”
南客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不怕酒,我怕她们。”
安宁笑了,甘棠和小莲也笑,几个人围着南客闹,你一杯我一杯地劝。
九皋在那头也被逮住灌了两杯,扭头看见安宁往南客身边凑,笑脸盈盈的,手还拍南客的胳膊,他心理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滋味。
他搁下酒杯,分开人群走过来。步子快,到安宁跟前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踉跄。他伸手去拉安宁的袖子,手忙脚乱的,先是拽了袖口,又松开,又拽了一下。
“你,你跟我过来一下。”他说,声音有点急。
安宁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他手劲不大,慌得没控制好力道,拽一下松一下的,安宁回过头看南客,南客还端着酒杯愣在那儿。
九皋把她带到院墙根底下,松了手,他脸红着,不全是因为酒。他看着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为什么只知道敬南客?”
安宁愣了一下。
“我也照顾了你很久。”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病着那些天,我天天守在你炕边。你倒好,头一回喝酒,不去敬我,跑去敬南客。”九皋越说越委屈。
安宁看着他,他绷着脸,可耳根红透了,眼底有一点委屈。二十三岁的人了,站在墙根底下,像小时候跟人赌气的样子。
她忽然想笑。
“九皋哥哥怎么生气啦?”她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我没生气。”
“没生气怎么脸这么红?”
“那是酒。”他梗着脖子说。可他耳根更红了。她叫他“九皋哥哥”,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安宁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好玩。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像顺毛一样。“好了好了,我敬你。”她举起手里的酒杯,“九皋哥,我敬你。你照顾我那阵子,辛苦了。”
九皋看着她手里的杯子。
他伸手夺过来。
“大病初愈,不能再喝。”他说。
然后把杯子里的酒,自己喝了。
喝完了他才觉出来。
那是她的杯子。杯沿上她碰过的地方,他嘴唇贴了上去。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安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从两颊一直烧到耳根。她低着头,不看他。
九皋也红透了,他攥着那只空杯子,不知道该搁哪儿,手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隔了一臂远,谁也不看谁。
最后是九皋先开口,他咳了一声。
“我送你回去歇着。”他说,声音绷着。
“嗯。”安宁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走在回廊上,谁也没说话。
月亮照在院子里,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安宁的影子歪了歪,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的影子也歪了歪,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影子越靠越近,人还是一前一后,隔了一臂远,一起向前方走去。
---
后来九皋往茶水房跑得越来越勤。
从前他隔三差五来取茶,如今一日三四回。有时候取茶,有时候不取,就站在门口,说一句“水烧好了没”,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连水也不问,就站在灶前看她添炭,看一会儿,帮着搬两趟柴。
安宁觉得奇怪。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从前他来了就走,利落,不耽搁。如今他赖在茶水房,像有事要说,又不说。
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那夜他守在她炕边,哭了,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收回,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那以后她心里有一道缝,压了六年的东西从缝里冒了一点出来,可她不敢想,他没说过什么,她不能把他的好当成心意。
可他几乎是天天来,帮干活,送东西。有一次他拿来一包茶叶沫子,说是外头买的新茶,给她尝。她泡了一杯,他在旁边看着她喝,问她好不好,她说好,他就看着他笑。
她在灶前煮茶的时候,他站在灶边不走,听水沸的声音。她想起八岁那年,两个人蹲在小灶前煮茶,他说“回头我赔你一只带盖儿的”。十五年了,那只带盖儿的还没赔。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来了她就高兴,走了她就空。
---
转眼过年了。
府里热闹,大太太赏了年货,各房的丫鬟婆子聚在一起包饺子、贴窗花、守岁。安宁和宝盖、小莲、甘棠挤在一屋里头,烤着炭盆,说说笑笑。兰香也来了,坐在安宁旁边,给她剥了一个橘子。
安宁穿着新衣裳,脸上因为烤火而红红的,加上穿着新衣裳喜庆,看着像个福娃娃。她蹲在炭盆边上烤火,听小莲和甘棠斗嘴,被逗的直乐。
外头有人敲门。
宝盖去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冲安宁挤了挤眼。“九皋来了。”
安宁站起来,九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袍,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安宁走出去,“你不陪吴妈妈过年?”
九皋的脸更红了,他搓了搓手,支吾了半天。
“就是……想来看看你,道声好。”
他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
一朵绢花。
不大,粉的,花瓣是用绢布剪的,边沿有点毛糙,花蕊拿黄线缠的,针脚粗,一看就是男人做的手,不是很好看,可也用心了。
“我做的。”他说,声音很低,“试了好几回,都不太成样子,这是最好的一朵。”
安宁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花瓣底下有一根细簪子,是他拿铁丝弯的,弯得不好,有一点歪。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冻得鼻尖红,搓着手,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给你戴上?”他问。
安宁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把花别在她发髻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花别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又扶了一下,扶了三回才正。
他的手在她头发旁边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安宁站在那儿,院子里鞭炮响了一声,远远的。她头顶上别着他做的花,他的手刚从她头发旁边收回去。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土。
她这段时间不是傻子,他天天往茶水房跑,帮干活,送茶叶,守在灶前不走。她不是没猜过,可她不敢想。她从来没敢往那个方向想过,她觉得远远看着就满足了。
可今天他做了一朵花,别在她头上。她的手在发抖,她喝了一点酒,不多,半杯,可那半杯让她胆子大了一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股勇气。
“九皋。”她的声音在抖。
九皋看着她。
“你是喜欢我吗?”
九皋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额头,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放下,又背到身后,又拿出来,又挠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可他没躲。
“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起的,我说不清,回来那阵子还不知道,后来有一天知道了,就收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
“我从前追玉蝉姐姐,追了好多年,以为那就是喜欢,后来才明白不是,我对玉蝉姐姐是姐姐,是孺慕。对你,是另一种。”
安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高兴,可她控制不住。她从来没想过会听见他说喜欢她,从前不敢想,后来他走了六年,更不敢想。再后来他回来了,她觉得远远看着就满足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说“我喜欢你”。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掉了。
九皋慌了。
“你别哭。”他说,手抬了抬,想给她擦眼泪,又缩回去了,不敢碰。“你别哭。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安宁擦着眼泪,抬头看他。
“你别害怕。”他说得快了,像怕她打断,“我不会勉强你。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追着你后面跑,跑到你喜欢为止。你要是这辈子都不喜欢我,那我就追一辈子。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只希望,你以后要是想嫁人的时候,能把我纳入考虑的范围。”
他说完,喘了一口气,耳根红到要滴血。
安宁看着他这个样子,忽而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笑了。
他慌成那样,不敢碰她的眼泪,不敢看她,红着脸说“追一辈子”,说“纳入考虑的范围”。像他做的那朵绢花,不是很好看,可也用心了。他把所有笨拙的、不善言辞的东西都捧出来了。
她伸出手,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在外面冻的。她握住了,攥紧了。
“九皋。”她说,声音还抖着,可嘴角往上牵了。
“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九皋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看着她脸上挂着泪却在笑,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是抖的。
“一直喜欢你。”她又说了一遍。
九皋的眼眶红了,他攥住她的手,攥得紧。
院子里又一声鞭炮,炸得响,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安宁笑了,九皋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手牵着手,鞭炮在远处响,炭盆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低下头,看她发髻上那朵绢花,歪了一点。他伸手扶正了。
这回没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