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码头在红桥区的南头,临着滨江的支流。早年间这里从早到晚都是装卸船的号子声,化工厂的货就是从这条水路运出去的;如今码头早就废了,只剩下一排锈迹斑斑的系船柱和几段垮塌的栈桥,岸边的芦苇有一人多高,在风里白茫茫地起伏。

退水期的枯泥滩上,巡河员老万发现了那只鞋。鞋是第二天一早发现的,就搁在滩涂边缘,半截陷在泥里,鞋面朝上,灰色的帆布面,鞋带系得整齐,像刚从脚上脱下来、摆好、再离开的样子。

老万,你站在原地别动,我们马上到。

张函瑞接到电话后先赶到现场,陈奕恒跟着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个派出所的协警。张函瑞没急着靠近,先站在堤上把岸线扫了一遍,然后才走下去。

先封起来,拍照,别碰。

四十二码,系带式帆布鞋,鞋底磨损集中在前掌外侧——这双鞋的主人,走路重心偏前,可能常站着干活,或者常走坡路。

照片里,冯远穿的好像就是这种帆布鞋。

尺码呢?

看照片分辨不太准,但他身形偏瘦,按常规配码,四十二左右,对得上。

鞋子在滩涂上,人不在。张函瑞站起身,沿着滩涂边缘走了几步,蹲下来看泥地上的痕迹。退水期刚过,泥地上留着几道模糊的拖痕,从堤岸方向一路延伸到水边,像有什么东西被拽着往水里拖过。

这段拖痕是新留下的,边缘还没被水泡软。时间不会超过三天——跟冯远失联的时间段,对上了。

他顺着拖痕往回找了找,在堤岸护栏下面停住。护栏是铁链串起来的,锈迹斑斑,其中一段铁链上,挂着几根灰白色的纤维。

老码头这一段,平时没什么人,谁会专门到这儿来?

也许不是"来",是"走"。冯远是摄影师,拍老厂区资料片,码头这片他熟。他要是被约到这儿来,完全合理——因为这里他熟,他不会起疑。

你看这里,铁链上的纤维不是被风吹上去的,是挂上去的——从下往上挂的,说明有人从滩涂这一侧往上爬过,手扶着铁链借了力。那种姿势,跟一个人被拖上来、又被翻过护栏放倒的样子,对得上。

果然,水泥墩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青灰色的水泥面上拖出白印,像硬物蹭过去留下的。

这块墩子上没长青苔的地方,就是被蹭掉的。我先把这段拍全,等法医那边确认时间。

巡河员老万被协警从休息亭请了过来。老万六十一岁,脸晒得黑红,说话带着河边的土音,一听是来问鞋的事,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双鞋,头天晚上我巡河的时候还没有,真真儿的没有。我晚上九点半沿着堤走了一趟,滩涂上干干净净。第二天清早六点我再走一圈,就看见它搁在那儿了,我还寻思谁把鞋扔了,走近一看鞋面朝上,摆得整整齐齐,我这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九点半之后,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之间……这个区间,恰好和那辆无牌面包车在主干道出现的时间段咬合在一起。

您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光听见狗叫。那边工地上野狗多,半夜闹了一回,我以为是野狗打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阵子狗叫得是真邪乎,叫了有小十分钟。

王橹杰下午才赶到现场。他没急着问鞋,先沿着拖痕的起点走到水边,蹲下身,抓了一把岸边的湿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水位的痕迹。

退水期水位线在这儿。

鞋的位置,比现在的实际水位高处还有三四十公分——这不是被水冲上来的,是被放下来的。

放下来的?

冲上来的鞋,鞋里会灌满泥沙,鞋带会松脱,或者根本找不到一只成对的。这只鞋,鞋里只有薄薄一层浮土,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它更像是被人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这儿——摆给找到它的人看的。

示威?

或者,是标记。标记"这个地方出过事"。

他站起来,顺着堤岸又走了几十米,到防护链那一段,蹲下来看那几根挂着的纤维,又看了看铁链的磨损。

这个位置,离鞋的位置不到二十米,却是从岸上下到滩涂最方便的一处。如果有人把冯远带到这儿,从这个口子下去,再往水边拖……这段路虽然不长,但对一个62岁的老教师或者搬运工会轻省不少,但对冯远这样的年轻人——他不会毫无反抗。

所以冯远当时,要么是自愿走的,要么就是没有能力反抗了。

现场安静下来。陈思罕站在堤上,看着那片寂寥的滩涂和水面上断断续续的芦花,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张桂源到场的时候,王橹杰已经把现场证据全部封存好了。他站在堤上,把整段岸线扫了一圈。

队长,老码头靠水这一片,基本没有民用监控。最近的一个探头,装在上游那座公厕的墙上,离鞋的位置大概有两百多米,角度朝北,只能拍到堤上的主干道,拍不到滩涂。

那主干道上,冯远失联那晚,有没有拍到异常?

有。我调了那晚的录像,晚上九点四十左右,有一辆面包车从码头方向的主干道驶过,没有车牌,尾灯是坏的。之后一直到天亮,这条路再没有车经过。

os:面包车,无牌,深夜出现在荒码头……

陈浚铭,把车出现的精确时间、行车方向、车身颜色记好,顺着上下游的卡口,把它的轨迹追出来。

是。

张桂源挂了电话,站在老码头的堤上,迎着江风看了一会儿。远处,红桥化工厂旧址里几棵枯树的枝桠伸出老墙,在风里微微摇晃。

冯远,你拍了一辈子老厂区,最后被人请回来,请回了你自己最熟的地方。这一趟,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人抬来的?

这个问题,要到很久以后才有答案。而当答案终于浮出水面时,整个滨江刑侦支队都会明白,这双帆布鞋摆在这片滩涂上,从来都不是偶发事件——它是某个人写给这座城市的第一封信。
真的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