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城的雨总裹着化不开的铁锈味——那是石砖缝里凝结的陈年血渍被泡发,混着码头鱼市的腥气、酒馆溢出的麦芽香,还有暗巷深处腐烂垃圾的酸馊味,在中世纪坑洼的石板路上蜿蜒成污浊的溪流。
教堂雕花窗棂积满黑垢,墙面上爬满潮湿的苔藓,像一张张皲裂的脸。钟鸣本该肃穆,却被街角的叫卖声、酒馆里的斗殴怒骂、黑市交易的低声讨价碾碎成碎片,飘在风里转瞬即逝。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拳头硬者得生存”的铁律:穿皮甲的佣兵靠着墙根擦拭弯刀,神父的黑袍下摆藏着伪造的圣物文书,就连乞讨的孩童口袋里都揣着偷来的铜板,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势力,如同蛛网般缠绕着整座城市。
酒馆的木门被风撞得吱呀作响,穿粗布衣裳的旅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城西的盐商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据说遇上了一群‘鸦’,没动刀没动枪,只凭几句话就卷走了他的全部家产。”
邻桌的铁匠放下酒杯,啐了口唾沫:“什么鸦?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可话刚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拽了拽胳膊:“小声点!前些日子质疑‘鸦’的绸缎商,第二天就被发现沉在河底,口袋里只塞了根乌鸦羽毛。”这样的闲聊在罪城无处不在,没人见过那些“鸦”的真面目,只知道他们靠谎言为生,是黑暗里最让人忌惮的存在,却没人敢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存在——毕竟在这座城市里,传奇与谣言本就难分真假。
连彤的童年,是罪城孤儿院那挥之不去的霉味。那味道渗在墙壁的裂缝里,沾在硬邦邦的麦麸面包上,裹在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里,成了她最早的记忆。
她是被遗弃在教堂后门的婴孩,襁褓是块磨破了边的粗麻布,里面只裹着一块刻着“彤”字的桃木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像是唯一被人珍视过的痕迹。
可在这座人人自危的城市里,“被遗弃”本就是常态,她像被世界随手丢弃的垃圾,和其他十几个孤儿挤在孤儿院潮湿的阁楼里。
孤儿院的嬷嬷姓玛莎,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女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据说年轻时是个小偷,被打断了手指后才投靠教堂。
玛莎嬷嬷从不用道理教孩子“听话”,她的教具是一根浸过盐水的皮鞭,谁若是敢违抗,就会被按在院子里的老紫杉下抽打,直到哭声嘶哑。
其他孩子要么变得懦弱不堪,要么学会了抱团争抢,只有连彤早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大概是挨打的次数多了。
她能从玛莎嬷嬷皱起的眉头、紧抿的嘴唇里判断出对方是否处于暴怒边缘,从而提前避开;她能从其他孩子闪烁的眼神、攥紧的拳头里看穿谁要抢她的食物,从而悄悄藏起;她甚至能观察墙角的老鼠——看它们如何避开捕鼠夹,如何在粮仓的缝隙里找到米粒,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本能,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发了芽。
七岁那年的冬天,罪城突发大火。火熖从城南的贫民窟蔓延开来,烧穿了半条街的木屋,也烧没了孤儿院仅存的粮仓。
干燥的木柴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哭嚎着四处乱跑,玛莎嬷嬷只顾着把自己私藏的钱币塞进怀里,根本顾不上照看他们。
大火熄灭后,粮仓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地上散落着些烧焦的麦壳,孩子们饿了整整两天,饿得嗷嗷直叫,瘦得脱形的胳膊腿像芦柴棒,眼神里满是绝望。
玛莎嬷嬷终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箱,里面藏着半袋没被烧毁的面包——那是她打算偷偷拿出去换酒钱的。
她把铁箱锁在储藏室里,钥匙串在腰间,对着孩子们恶狠狠地说:“谁听话,谁安分,我就给谁一口吃的!敢闹事的,饿死也别想沾边!”
深夜,阁楼里寂静无声,孩子们都饿着睡不着。只有玛莎嬷嬷房间的油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她哼着小调的声音——她喝了点偷藏的劣酒,已经有些昏沉。
油灯熄灭了,很久之后,连彤悄悄爬起来,从床底摸出一根磨尖的铁丝——那是她前些日子在巷口捡的马蹄铁,这下派上了用场。“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轻轻推开房门,月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照亮了铁箱里的面包。面包已经有些发硬,还沾着点灰尘,却是此刻最珍贵的食物。连彤拿起一块,掰成最小的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干涩的口感让她喉咙发紧,可她没多吃,而是快速将剩下的面包分成十几小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然后悄悄回到阁楼,把面包一块块放在快要饿死的孩子们手里。
就在她给最后一个孩子塞完面包,准备把铁箱锁好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你在干什么!”
连彤浑身一僵,转过身,看见玛莎嬷嬷站在门口,油灯的光映着她狰狞的脸,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原来玛莎嬷嬷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喝了酒,却没完全昏沉,听见储藏室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便悄悄跟了过来,正好撞见连彤分面包的一幕。
“好你个小贱人!竟敢偷我的东西!”玛莎嬷嬷几步冲上来,一把揪住连彤的头发,狠狠把她拽到地上。
连彤疼得生理性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知道,哭泣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