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花无缺没要阳春面,他只要了一壶茶。
沈青鸾端着茶壶过来,壶嘴冒着热气。
“桂花龙井。”她说,“自家晒的。”
花无缺端起杯。
茶色淡黄,浮着两朵干桂花。
他喝了一口,甜的。
“好喝吗?”沈青鸾问,这话脱口而出。问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仿佛这句话她曾经问过,在另一个阳光很好的傍晚。
花无缺放下杯子。“甜。”
沈青鸾皱眉。“茶怎么会甜,你味觉有问题。”
“也许。”
沈青鸾转身走了。她走得有点快,撞了一下桌角。桌角晃了晃。
花无缺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腕骨凸起的地方,缠着布条。布条边缘,露出一道浅白色的疤。
像一条僵死的蛇。
他的胸口痛了一下,像被那颗丹轻轻咬了一口。
客栈里还有其他住客。
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叫铁心兰。
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叫小鱼儿。
小鱼儿总说他是花无缺的弟弟,但他是邀月要花无缺杀的人。
花无缺看到小鱼儿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谁,他们长着一样的眼睛。
但小鱼儿在笑,花无缺不会那样笑。
小鱼儿看到花无缺,吹了声口哨。
“哟,移花宫的,终于见面了。”
“来杀我的?”
花无缺没拔剑,他说:“先住下。”
小鱼儿挑眉,“住下再杀?”
“嗯。”
铁心兰从楼上探出头。“小鱼儿!你欠我的糖葫芦呢!”
小鱼儿冲她喊:“记账上!”
花无缺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
沈青鸾在井边打水,木桶摇摇晃晃上来,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花无缺走过去。“我来。”
沈青鸾抬头看他。“不用。”
“你左手使不上力。”
沈青鸾的手停在井绳上,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花无缺接过井绳。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绳的力道很稳。
沈青鸾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
“嗯。”
“哪个门派的?”
花无缺把水桶放在她脚边,水晃出几滴,打湿了他的靴面。
“移花宫。”
沈青鸾的脸色变了。她后退半步,左手下意识缩回袖子里。
“你走吧。”她说,“今晚不住店了,钱退你。”
花无缺没动。“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弟弟在这里。”
沈青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二楼。小鱼儿正趴在栏杆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你弟弟?”
“嗯。”
“那你找完了,和他一起滚。”沈青鸾提起水桶。她走得很急,水洒了一路。
夜里开始下雨。
花无缺的胸口总是在雨天开始痛。
他坐在床边,没点灯。
雨声很大,砸在瓦片上,像无数人在屋顶奔跑。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
沈青鸾被扔在宫门外后,她会狼狈的躺在泥里,左手断了,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
这些不是他亲眼见的。是他后来查的,查了很多年。
知道她没死,知道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开了客栈,知道她收留了很多女人,那些女人,都是被移花宫赶出来的。
打断手的,划破脸的,废了武功的。她把她们捡回来,给她们饭吃,给她们地方住。像当年照顾他一样。
花无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雨气涌了进来。
对面的厨房还亮着灯,沈青鸾在熬药。
她坐在小凳上,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拿扇子扇火。火光一跳一跳的,她的侧脸在明暗之间。
眉头皱着。
药罐子咕嘟咕嘟响。
花无缺看着她起身去掀盖子,左手去碰罐耳。被烫了一下,她猛地缩回手,甩了甩,然后换了右手。
花无缺关上窗。他回到床边,躺下。
胸口痛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按在痛的地方,那里隔着皮肉,藏着那颗丹,也藏着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的雷声。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花无缺下楼时,沈青鸾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握笔姿势有点别扭,或许是账不好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团。
她撕了那张纸,团一团,扔了,重新换一张。
花无缺走过去。“早饭有什么?”
“桂花糕,粥。”
“要桂花糕。”
沈青鸾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瓷盘,盘子里码着四块桂花糕,米白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
花无缺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
和他记忆里,沈青鸾塞给他的桂花糕,味道完全一样。
桂花糕是一样的,人也应该是当年那个人。
“好吃吗?”沈青鸾问。
她又问了。问完她自己的手停了一下,仿佛这句话有惯性。
花无缺点头。“你做的?”
“嗯。”
“一直这么做?”
沈青鸾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花无缺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
他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的,角上绣着一朵桂花,针脚歪歪扭扭的。
沈青鸾盯着那朵桂花,她的笔尖又戳出一个墨团。
“这帕子……”
“别人送的。”花无缺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沈青鸾没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算账,只是墨团越戳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