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邀月下断爱绝情丹之前的日子,花无缺其实就已经会痛了。
他觉得那是痛。
因为它来得莫名其妙,有时候是闻到桂花香,有时候是看到沈青鸾低头笑,有时候只是她在他身边多站了一会儿,发梢扫过他的肩。
胸口会闷闷地抽痛,像有根细线拴着他的心脏,另一头牵在她手里,她一动,他就疼。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脸色更白一点,背挺得更直一点,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沈青鸾眼睛尖,总能发现。她发现他指尖在抖,发现他额角有细汗,发现他呼吸浅了一分。
“又痛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她会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像哄一只炸毛的猫,“忍一忍,我陪着你。”
花无缺起初会僵一下。
移花宫的人不与人亲近,这是大忌。
但沈青鸾的肩膀很暖,拍背的节奏很缓,像春日的雨落在瓦檐上。
慢慢他就放松了,手指从揪着她衣角,到慢慢垂落,最后无意识地攥住她袖口的一根线头。
“我不需要人陪。”他嘴硬,声音闷闷的。
“嗯,你不需要,”沈青鸾说,手指穿过他束发的带子,轻轻捋了捋,“是我需要。你陪着我,好不好?”
花无缺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衣领上皂角的清香。
那痛还在,但好像变得不是痛了,甚至……变得有点甜。就好似那颗还没放在他心口的断爱绝情丹提前放出的预兆,提前在他骨血里酿成了瘾。
有时候他会睡着。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沈青鸾怀里,口水濡湿了她肩头的衣裳,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青鸾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见他醒了,才揉着发麻的胳膊笑:“小少宫主,你可真重。”
花无缺耳朵红了,猛地坐直,后背绷成一张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会赔你衣裳。”
“不用赔,”沈青鸾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拂过他领口,像拂去一片落花,“下次我累的时候,你让我靠一会儿,就行。”
花无缺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年少的光阴就这样滑过去。
他越来越高,越来越冷,像一柄在剑鞘里静静淬火的利刃。
只有对着沈青鸾,那剑锋才会收敛,才会露出一点属于人的温软。
他开始学着在她面前不那么硬邦邦,学着在她讲故事时,偶尔应一声“嗯”,学着在她递来桂花糕时,伸手接过,而不是等她塞。
十二岁那年,桂花盛开得格外疯。
一天晚上,沈青鸾坐在桂花树下给花无缺讲故事,讲到一个书生为救狐仙断了一条胳膊。
花无缺靠在树干上,听着听着,头不知不觉歪到了沈青鸾肩上。
沈青鸾没推开,只是轻轻拢了拢他的头发,低声说:“无缺,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自己选了。”
花无缺闭着眼,“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邀月站在十步外的阴影里,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第二天,邀月把花无缺叫到大殿。
大殿空旷,回音能传出三里远。邀月坐在高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瓶,瓶身在幽光里转着,像一块凝滞的骨。
“无缺,”邀月说,“你最近功课退步了。”
“无缺知错。”
“知道错就好。”邀月笑了笑,那笑容像刀锋上的反光,冷而快,“把这个吃了。”
她把白玉瓶抛下来。花无缺接住,拔开瓶塞,里面滚出一颗殷红的丹丸,腥气扑鼻,重得像一颗凝固的血。
“师父,这是……”
“补药,”邀月说,“吃了它,你的武功会大有长进。”
花无缺看着那颗丹丸。
他从小在移花宫长大,虽然年幼,但并非无知。补药不会有这么重的腥气,邀月的眼神也不会这么冷,冷得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毁掉的器物。
但他还是拈起丹丸,放进了嘴里。
因为他看到大殿的紫檀屏风后,露出了半截素色的衣角。那是沈青鸾今天穿的衣裳。
她在那里,她看着他,他不吃,她就会死。
丹丸入腹,起初没什么感觉。
然后,像是有一把钝刀,慢慢从喉咙割到胸口,再一点点往心口里钻。
花无缺跪了下去。
他双手死死撑着地,指节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血顺着咬破的嘴唇从下巴滴在白衣前襟,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的胸口在烧,像是把五脏六腑放在火上煎。
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那痛里还夹杂着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他每想起沈青鸾一分,那痛就加深一寸,像有千万根针随着他的心跳扎进血肉。
“青鸾……”他无意识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然后更剧烈的痛袭来,他猛地弓起背,一口血喷在了地上,溅成一片深色的花。
邀月从高座上走下来,靴底停在他眼前。
“记住这种痛,”邀月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爱。爱是毒,是罪,是要你命的刀。从今往后,你每想她一次,就会痛一次。想她越深,痛得越狠。直到你不再想她,或者——”
她俯下身,捏住花无缺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少年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或者你痛死。”
花无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里面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执拗。
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顿:
“那……我就……痛着。”
邀月瞳孔一缩,手指骤然收紧,捏得他下颌骨咯咯作响。
“哼,嘴硬,”她甩开他,如同甩开一块脏布,“把他关进练功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花无缺被拖走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屏风后。
他知道沈青鸾一定在那里,她一定在哭,一定在发抖,一定被人捂着嘴不让出声。
他在练功房的黑暗中蜷缩成一团,痛得浑身痉挛,指甲把地板抠出五道白痕,木刺扎进指甲缝,满手是血。
但他仍咬着牙,把那个名字含在舌尖,一遍遍地默念,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像含着人世间最后一点甜。
青鸾。
痛。
青鸾。
更痛。
他在这极致的痛里,想明白了一件事——邀月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她怕情。
她怕的,他就偏要做。
他痛,但他不绝情。
他要把这痛嚼碎了,咽下去,长成骨头里的刺。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他惨白的脸。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墙上,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你关不住我。”他对着黑暗说,不知是在对邀月说,还是对自己说。
沈青鸾被逐出移花宫那天,是个雨天。
花无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她。听到消息时,他连衣服都没换,径直走向侧门。
他走得很快,白衣在风雨里翻飞。
但赶到时,门已经关了。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血被雨水冲淡了,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道浅红色的溪。
两个宫人拦在他面前:“少宫主,宫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
花无缺看着他们。
那目光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年该有的,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没有硬闯,没有哭闹。只是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朱红门板上,贴了很久。
门板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或许是她的,或许是血的。
他慢慢蹲下去,从一旁的杂物筐里捡出两截断簪,上面的桂花已经残缺。
将断簪握在掌心,木刺扎进皮肉,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寝殿,花无缺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灯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包过桂花糕的帕子,还有那枚绣着“山鸡”的荷包以及捡回来的断簪。
他把它们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把小刀。
他开始削那支之前没削完的簪子。
木头很硬,刀很小,他的手还在因为余痛而微微颤抖。
但他削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木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场细雪。
他要削一支桂花簪子,没断的。断了的手可以再接,断了的情可以再续。
只要他不死,只要她还在,他就能把这支没断的簪子送到她手里。
刀锋划过指腹,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木头。
他没停,只是舔掉血,继续削。
窗外雨声滂沱,移花宫的夜长得没有尽头。但那支木簪的轮廓,在烛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完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