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夫人,怕是不宜进傅家的门。”
“依卿所言,谁进合适?”
两句话是从殿门里头递出来的。桑照站在门槛外,帘子挡了大半的光。她身边一位命妇把袖子往回收了收,收得挺自然,像避开一只蹲在墙角的猫。
这一笔她记下了。
搁在她原来那地方,这叫集体回避,礼貌版。从宫门一路走到这儿,她已经被回避了七八回:有人绕半步,有人把身边的孩子拽远,有人隔着三四步朝她笑。
笑完再看她一眼。那一眼像替她数了数还剩几天。
她今天要干的活儿很简单:行礼,谢恩,站在那儿被人挑。搁她那儿的话说,这叫走流程。
进门之前她数了数殿上的人:帘子后头一位,帘子前头六位重臣,站着的命妇比坐着的官还多。
殿上议的本来不是她。
一个言官正捧着笏,声音不高,字咬得很清楚:“傅首辅新娶,臣本不该说什么。只是这位夫人的命数不干净,不宜进傅家的门。”
他说的是星象,说的是命数,说的是傅家一桩婚事。没有一句提到她这张脸,可每一句都落在她身上。
帘子后头静下来。
“依卿所言,谁进合适?”
这一句出来,殿上没人接。
桑照在心里替满殿的人点了个头:这话问得好。谁都不接,就是谁都想要那个位置,谁也不肯担那个“合适”。
她按礼数行完了谢恩的礼。帘后没说话。
先前收袖子的那位命妇笑着上前,声音很软:“傅夫人长得这样单薄,怪让人心疼的。”
旁边那个跟着叹了口气:“可惜了。夫人左腕上那道痕,是几时落下的?”
第三个把话接得又快又顺:“这样一道痕,落在新妇身上,怕是不太吉。”
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在笑,笑得都很得体。得体这两个字,她今天算是看全了。
桑照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收得不干净,那道细细的白痕还是露了一眼。那道痕的来历她不解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道痕是哪来的。
“夫人别多心。”头一个又笑,“我们也是替首辅着想。”
殿侧有人动了。右相崔玄度站起身,先整了整冠,再拱手。动作慢得让整个殿都看着他。
“臣本不该多言。”他道,“一桩婚事,是傅家的家事。只是臣昨夜翻了几页星册,越翻越不安。”
“崔相不安什么?”帘后问。
“傅首辅掌着兵权,头上又添了一位这样命格的夫人。”崔玄度道,“臣不敢说灾星,臣只请朝廷下一牒,让天玄司验一验。”
殿上静下来。
没一个人反驳他。
这人一句没提她是不是恶人,只说她的命格。骂人不带脏字的功夫,她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他。
傅烬就坐在前列,袖子压在膝上,从头到尾没出声。桑照把这一条记住了。
“臣把话说清楚。”崔玄度道,“不是臣说她不好,是臣怕傅家的门,压不住这桩婚事。”
帘后叫了她的名字:“傅夫人,你怎么说?”
几百双眼睛转过来,看一个刚过门一天的新妇怎么收这一场。
桑照往前半步。
“大人说得对。”她道,“我确实不吉。”
满殿一静,比刚才还静。
“我娘家把我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道,“克夫、命硬、留不住人。首辅肯接这桩婚,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图什么。”
“只是有一件事。”她道,“大人要验,那就验。验出来真是灾星,那不吉正好,我命硬,压得住。”
说完她就不说了。
殿上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崔玄度站在那里,拱手的手还没收回去。
原本预备看笑话的人,慢慢把笑收了回去。
她站着这一会儿,满殿的眼神分了三层:一层看她是个笑话,一层看她是个疯子,还有一层在算她这句话往下能怎么用。
桑照心里清楚这笔账:从今天起,京里每一件不顺都能算到她头上。可婚事保住了,她也有了第一个名头。
这一趟不亏。
礼数走完,殿上赐茶。
她面前那盏茶摆了半晌没动,是宫女倒的,凉了半盏。
有人提着壶走过来,动作很轻,替她把盏斟上。
她抬头,看见是太师谢怀瑾。
他斟茶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壶嘴上。壶嘴收得很稳,一滴没洒在案上。
她这才留意到,他提壶的那只手很干净,指头弯得匀。这壶不像他第一次提。
“夫人不必怕。”他道。
声音不高,说得像在说今日有风。
“太师。”她道。
他没多话,退回自己的位置。她端着那盏茶,热气一直没往上冒,指尖在袖子里缩了一下。
出宫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宫门外头,沈衍之站在车边等着。
“府里备了车。”他道。
就这一句。说完他退开半步,把车帘替她掀起来。
桑照上车的工夫,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傅府等的是傅夫人那个名头。她这个人,傅府还不认识。
车走得慢,宫墙的影子在她脸上过了一段又一段。她掀开帘子一条缝,看宫门在身后一点一点缩小。
她数过那本书的出场顺序。太师谢怀瑾这个人,第一次露面在很后面,后面到她当时早就不看了。
今天他提前坐在了她面前,还替她斟了一盏她没敢喝的茶。
帘子落下来,她把手缩回了袖子里。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