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又沉了几分。
海平面上的渔火疏疏落落,像被随手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星,一波一波的浪涛卷着细碎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撞在海岸,隔着楼宇,化作阳台边低柔的背景音。
热闹褪去大半,刚才火火那记惊艳的海豚音还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黎梓沫还没完全平复心底的震撼。
他接触过不少学声乐的人,海豚音大多是拼命挤出来的、带着紧绷感的高音,可刚刚火火发出的那道声音,轻得像风,亮得像碎冰,毫不费力就冲上很高的音区,是真正与生俱来的天赋。
“真的很不可思议。”他又轻声感慨了一遍,“我以前只在录音作品里听过这样通透的高音,没想到能这样近距离听见。”
火火被夸得耳朵微微发烫,故意昂起下巴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胳膊往赴约的肩上一搭,整个人半挂在搭档身上:“那可不,‘男明星厅小海豚’这个名号不是白来的!”
赴约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腰,防止他一个没站稳从栏杆边歪出去,唇角噙着浅浅的笑,低声唤:“别得意过头了,火儿。高音再漂亮,没有气息托着也只是昙花一现。”
“哎呀赴约~,不要拆我台嘛~”火火晃了晃身子,黏糊糊地往他肩头靠了靠。
水云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转头跟黄麒低声说道:“他俩什么时候都这样,一个闹,一个兜着。”
黄麒的目光很柔和,落在身边人的侧脸上:“每一对搭档的羁绊,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黎梓沫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一动。
之前在超市,他们就为“搭档该怎么相处”拌过嘴;后来在客厅,看赴约和火火的相处,再看黄麒和水云汐之间润物细无声的照顾;就连隔着屏幕见到的六月,那种独属于头部主播的从容和强大,都在一点点拼凑起他对“搭档”、对“声海”的想象。
“麒哥,汐汐。”黎梓沫开口,声音被海风浸得很轻,“你们当初成为搭档,是一开始就这么合拍的吗?”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顿了顿。
黄麒先笑了,很淡,却很真实:“当然不是。最刚开始搭档的时候,我们连合唱的调子都常常合不上。我习惯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性子太硬;汐汐又太顾及别人的感受,总想着迁就我。”
“后来慢慢才懂,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照顾另一个,而是我学会留出空隙,他学会敢提出自己的喜好。”
水云汐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栏杆:
“搭档不是找一个完美的人,是愿意为了彼此,一点点调整自己的棱角。就像唱歌,两个音色要磨很久,才能找到最舒服的共鸣点。人和人也是一样。”
“那你们呢?”黎梓沫转向另外一对,“赴约,火火。”
火火直起身子,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亮晶晶的眼睛映着远处海面的微光:
“我和赴约更离谱!刚认识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很高冷,冷冰冰的,根本不想跟我说话!我天天厚着脸皮凑上去,一口一个宝宝地喊,喊了好久他才肯理我!”
“是某人单方面强行冠名。”赴约无奈地更正,却没有半分不悦,指尖轻轻揉了揉火火的头发,“最开始我只觉得他太闹腾,麦上总爱即兴发挥,我要不停兜底。到后来才发现,正是这份不受拘束的鲜活,能点亮一整个直播间。”
他顿了顿,看向黎梓沫:
“梓沫,不要把搭档当成‘必须尽快找到的目标’。等你真正站上麦,见过很多人,听见很多声音,某一个人会自然而然让你觉得——‘啊,和这个人一起唱歌会很好’。”
黎梓沫牢牢记住这句话。
他之前总隐隐觉得,想要在听潮阁站稳,就得尽快拥有一个搭档,仿佛这是一份硬性条件。可现在他才明白,强求来的组合,永远抵不过自然而然的共振。
“我明白了。”他弯起眼睛,“先做好我自己的声音,其他的,交给时间。”
“这就对啦!”火火一拍手,“等你练好了,不愁遇不到合拍的人!要是实在遇不到,我和赴约、麒哥和汐汐都可以轮流跟你搭!”
“那可不行。”黄麒半开玩笑地驳回,“临时搭档和固定搭档完全两回事,别随便给人家画大饼。”
“呜呜,麒哥好严格。”火火故意委屈地往赴约怀里缩。
“好了,火儿。”赴约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该回去了,酒店离这边还有一段路,太晚不安全。”
这句话一下子把众人从闲谈里拉回现实。
时间居然已经这么晚。
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的时间快到十一点。
“真要走啦?”水云汐有点舍不得,“还没聊够呢。”
“我们还有好几天在秦皇岛。”赴约说,“下次再聚。等梓沫练出满意的歌声,我们再来这里,让他在他的专属直播间唱给我们听。”
“一言为定!”火火伸出手掌。
几只手叠在一起,晚风穿过指缝,少年们的约定轻飘飘,却无比郑重。
一行人回到屋里,把刚才敞开的窗户关好。黎梓沫送四人到电梯口。
黄麒和水云汐是步行回隔壁楼栋;赴约要带着火火打车回海边的酒店。
分别前,黄麒停下脚步:
“练歌别太急,每天记得留休息的时间,声带不是铁打的。有拿不准的唱法,随时可以找我和汐汐。”
“还有我还有我!高音难题找我!‘小海豚’在线接单!”火火从赴约身侧探出头,大声喊。
“知道了,火儿。”赴约笑着拉住他,又看向黎梓沫,“放平心态,我们都很期待听见你的声音。”
“谢谢大家。”黎梓沫站在楼道的暖光里,看着他们,“今天是我搬到秦皇岛以来,最热闹、最开心的一天。”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开外面的身影。
楼道安静下来。
黎梓沫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屋子。
火锅的香气已经散尽,沙发上还残留着一点热闹过的温度,茶几上还放着半包火火没吃完的薯片。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最里面那间直播室。
打开台灯。
柔和的光铺满桌面,电容麦安静地立在防震架上。
他没有开声卡,没有点开伴奏软件。
只是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冷静稳妥的黄麒,歌声柔软的水云汐;
热烈耀眼、能唱出绝美海豚音的火火,永远稳稳兜住他所有莽撞的赴约;
还有隔着一方屏幕、被称为厅内销冠的六月。
他们都在那片叫做听潮阁的声海里。
那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幻之地,是真实的、有很多同路人在的远方。
他不需要立刻冲过考核的门槛。
他可以慢慢调整播音留下的惯性,慢慢找到松弛的唱法,慢慢打磨独属于黎梓沫的音色与情绪。
今天他听到了“小海豚”的高音,学到了搭档之间的道理,也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黎梓沫睁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麦克风。
“慢慢来。”他轻声对自己说。
窗外,渤海的浪潮依旧不知疲倦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