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购物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生鲜果蔬、冷冻的肉品、整箱的瓶装饮料，还有火火随手扔进车里的一大堆膨化零食，堆得高高的。黎梓沫兑现刚才“吃瓜的代价”，一手拎着两个最大的无纺布袋，袋底沉甸甸坠着米面和洗衣液，却依旧站得稳当。

黄麒主动接过了水云汐手里零散的小袋子，自然地分出大半重量；赴约没多说什么，只默默拿走了火火怀里抱的零食大礼包，指尖轻轻碰了下少年的后颈，低声唤：“别抱那么沉，火儿。”

火火歪头冲他笑，拖长调子应：“收到啦，宝宝～”

水云汐走在旁边，听得直轻轻啧嘴，胳膊肘碰了碰黎梓沫，小声吐槽：“你看他俩，随时随地都这样。”

黎梓沫弯了弯唇角，清润的声音压得很低：“挺好的。”

夕阳已经沉到楼宇后面，橘红色的余晖漫过小区的外墙，远处的海面铺着一层淡淡的碎金，海风卷着咸润的气息穿过楼间的过道。几个人说说笑笑，顺着步道往小高层走，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真的不用我们先回酒店放行李吗？”赴约边走边问。他和火火订的酒店就在这片海岸附近，离这栋楼也就十分钟的车程。

“不用不用！”火火抢在前面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我们都好奇好久了！梓沫刚租的房子，专门收拾出来做直播的房间，怎么能不去看一看？再说，我们跟麒哥、汐汐熟得很，晚一点再回去完全没问题。”

水云汐连连点头附和：“对呀，正好去暖个房！”

黄麒侧头看向黎梓沫，把选择权交给他：“会不会不方便？要是累了，我们改天也行。”

“没关系。”黎梓沫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房子刚收拾好，我也还没好好感受，有人热闹一点更好。”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

打开防盗门的那一刻，一股干净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三室两厅的空间敞亮开阔，地板是浅原木色，窗帘选了厚重的麻质面料，刚好可以完全遮住窗外的光线。大部分家具都是房东原本就留下的，简单大方，黎梓沫只添了少量自己的东西，没有过度装饰，处处透着一种克制、舒服的整洁。

“哇——”火火第一个迈进去，把鞋子随意一脱就往客厅走，四处张望，“这房子也太舒服了吧，离海这么近！”

“别乱跑。”赴约跟在他身后，顺手把火火踢歪的拖鞋摆整齐，无奈道，“注意点礼貌，火儿。”

“知道啦宝宝，你好啰嗦。”火火嘴上嫌弃，脚步却还是放轻了些。

水云汐被阳台吸引，径直走过去拉开纱门。晚风一下子涌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从这里远远望出去，能够越过层层楼顶，看见一大片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

“天呐，居然能看到洱海……不对，是渤海！”水云汐惊喜地回头，“梓沫，这个视野绝了。”

黄麒没有急着逛，而是很细心地留意着屋子的细节。墙面平整，窗户是加厚的双层玻璃，连入户门都带着密封条。他心里了然——黎梓沫是真的在隔音这件事上，下足了功夫。

“直播的房间在这边。”黎梓沫放下手里的袋子，抬手示意最靠里的那间次卧。

几人放轻脚步跟了过去。

推开房门的瞬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安静。

外面客厅里的谈笑，到了这里一下子就淡了很多。墙面加装了薄薄的吸音棉，是很低调的浅灰色，不会显得突兀；天花板的边角也做了简单的声学处理；窗帘是双层的，一层遮光布、一层吸音帘，拉上之后，这间小屋就像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声场盒子。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一支专业的大振膜电容麦稳稳立在防震架上，黑色的防喷罩在前面；旁边放着独立声卡、一对小巧的桌面监听音箱，还有一副封闭式的监听耳机。没有花里胡哨的彩灯、夸张的装饰，不像很多虚拟主播那样把直播间布置得炫目热闹。

只有一盏可以调节色温的桌面台灯，灯光柔和地落在桌面。

“天……”火火不由得放低了音量，好像生怕破坏这里的氛围，“这一套也太专业了吧。我和赴约的设备都是慢慢凑出来的，你直接一步到位啊。”

“以前就有。”黎梓沫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声卡的外壳，“读书的时候接旁白和配音，这些都是慢慢攒的。”

“中传播音的底子，果然不一样。”赴约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别人先想着怎么好看，你先想着怎么让声音干净。”

这正是他们和黎梓沫最大的不同。

他们四个做语音厅，更看重台上的氛围、搭档之间的互动；而黎梓沫，从根上就是和声音打交道的人。

他在意气流、在意回声、在意每一丝细微的杂音。

黄麒走到窗边，拉了拉厚重的吸音窗帘，窗帘顺滑合拢，一瞬间，房间里的余响几乎完全消失。

“这个环境，别说语音厅了，录歌、做精修音都足够。”他顿了顿，看向黎梓沫，“什么时候打算开始准备考核？”

“先练气息。”黎梓沫轻轻攥了攥自己的手心，“长时间不高强度用声，肌肉会僵。我不想匆匆忙忙去考试。”

水云汐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

灯光落在黎梓沫清秀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他忽然想起超市里，他们为搭档的相处模式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黎梓沫安静吃瓜的样子。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不抢风头，不急着证明自己，只是默默把该做的准备一点点做好。

“等你准备好啦，”水云汐认真地说，“我们都去给你加油。”

“没错！”火火一拍手掌，兴奋起来，“等你进了听潮阁，我们就可以一起连麦！我和赴约，麒哥和汐汐，再加你，想想都好玩！”

赴约从身后轻轻按了一下火火的头顶，笑着纠正：“别给人家太大压力，火儿。路要一步一步走。”

“哎呀我就是开心嘛～”火火往他身边一靠，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又甜地喊了一声，“宝宝。”

客厅里的冰箱还空着，几个人把刚刚采购的东西一一整理出来。

黄麒很熟练地分好了生鲜，把肉类分装放进冷冻层；水云汐把水果一个个摆进保鲜盒；火火蹲在地上，把自己的零食堆在茶几的一角，还大方地拆开一包薯片分给大家；赴约一边吃，一边时不时伸手把快要从沙发上滑下去的火火捞回来。

黎梓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四个人。

以前在北京的日子，大多是一个人。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接配音单子、一个人在出租的小房间里反复打磨录音，安静到只剩下耳机里自己的呼吸声。

他选择来到秦皇岛，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适合发声的空间。

却没想到，还收获了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热闹。

心底深处，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超市时心里冒出的那个念头——他还没有搭档。

不知道未来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模样。会像黄麒对水云汐那样，细致妥帖，把细碎的温柔藏在日常；还是会像赴约和火火，打打闹闹，有独属于两个人的亲昵称呼和默契。

“在想什么？”

黄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没有打断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黎梓沫回过神，浅浅一笑，如实说道：

“在想，搭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黄麒望向正在和火火抢同一包薯片的水云汐，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温柔：

“不是固定的样子。”

“就是，不管是什么模样，有人愿意站在你这边。”

窗外，海潮一声接着一声，绵绵不绝。

这间刚刚被收拾妥当的屋子，已经不再只是一间用来录音、备考的房子。

这里有海风，有灯火，有新认识的朋友。

一张空白的声海画卷，正缓缓，缓缓在黎梓沫的面前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