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皇岛的落日像是永远落不完，连绵的海风带着渤海独有的咸意，日日漫过整片海岸线。

自那日黄昏礁石一别，黎梓沫没再刻意寻找偶遇。

他依旧保持着松弛闲散的节奏，晨起看海，午后收录环境音，剩余的时间便待在民宿房间里，对着录音设备慢慢找回状态。失业的焦虑被温柔海风渐渐抚平，他开始静下心梳理自己的播音优势，打磨许久未练的伪音衔接，为回京试水语音厅、备战听潮阁做足准备。

他纯粹只是偏爱这片海的声场，偏爱这份无人打扰的安宁，却没料到，缘分来得猝不及防，接连几日，皆是不期而遇。

第一次偶遇，是次日清晨的海边日出。

天刚蒙蒙亮，晨雾浅浅笼罩海面，微凉的海风带着晨起的湿意。黎梓沫踩着柔软细沙，独自一人站在观日台旁，等候朝阳破海而出。晨练的游人寥寥无几，整片海滩安静得只剩浪潮轻响。

他本以为此刻无人相伴，转头调整录音笔角度时，却瞥见不远处的栏杆边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水云汐穿着干净的白色薄外套，身姿清挺，正微微抬眸望向朦胧海平面，侧脸恬淡温柔。身侧的黄麒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周身气场清冷冷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两人并肩而立，自成一方亲昵闭环。

依旧是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偏爱。

黎梓沫只是淡淡一瞥，便礼貌收回目光，没有上前打招呼，没有驻足观望，兀自转回视线，专心收录日出时分最澄澈干净的海风音。

短暂相逢，止于对视，无半分逾矩。

他心知昨日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对方性子谨慎，圈内私事从不对外提及，本就交集浅薄，不必刻意攀谈打扰。

日出结束，游人渐多，黎梓沫率先转身离开，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彼时黄麒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远处清秀的身影，心底虽有一丝微妙的眼熟感，却也只当是海边凑巧碰到的同路人，并未放在心上。

第二次偶遇，是隔日午后的滨海文创书店。

临海书店安静静谧，落地窗外就是无垠大海，室内满是纸张油墨的清香，最适合静坐独处、安抚心绪。

黎梓沫挑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抱着一本音频演播相关的专业书籍细细翻看，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安静得近乎透明。

他本以为这般偏僻角落，不会遇见熟人。

可没过多久，店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

依旧是水云汐与黄麒。

两人大概是逛累了，进来书店避暑歇脚。水云汐性子安静，偏爱这种温柔静谧的环境，进门便松了眉眼，周身气质愈发温润。黄麒紧随其身，目光下意识扫视店内一圈，护着身前的人，自带几分警惕的保护性。

视线扫过角落时，黄麒的目光骤然顿住。

窗边角落，那个身形清瘦、眉眼秀雅的少年，赫然就是前两天黄昏礁石、昨日清晨海边，连续两次碰到的人。

依旧是安静独坐、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凑巧，三次未免太过刻意。

黄麒眼底的随意渐渐褪去，一层沉冷的疑虑悄然覆上眉梢。

他不动声色敛去情绪，护着水云汐选了靠里的书架区域，背对着角落落座，可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窗边的身影。

全程，黎梓沫未曾回头，未曾侧目，甚至没有半点留意他们的动静，自始至终沉浸在书本与安静的氛围里，恬淡自持，分寸绝佳。

可这份过分的安静，落在黄麒眼里，反倒成了刻意伪装的隐忍。

他见过太多这般套路。

温柔、安静、不打扰、只尾随，步步制造偶遇，看似坦荡无害，实则目的性极强，是圈内最让人忌惮、最难防备的私生行径。

水云汐心思纯粹迟钝，并未察觉周遭暗流涌动，翻着手里的画册，轻声和身侧的黄麒低语闲谈，语气软糯温柔。

“麒哥，这里好安静，比海边人挤人的景点舒服多了。”

“嗯。”黄麒应声，目光沉沉锁住角落那道清瘦身影，嗓音微沉，“确实很安静，也很会装。”

水云汐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随口感慨，依旧笑着翻看画册，全然没放在心上。

黎梓沫在角落静坐看书，心思澄澈坦荡，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莫须有的误会，已经在黄麒心底悄然生根。

第三次偶遇，是当天傍晚的沙滩夜市路口。

晚风温柔，夜市灯火次第亮起，烟火气漫遍整条滨海小路。黎梓沫收拾好东西，打算买些特产，明日便结束散心，启程回京。

他提着简单的纸袋，慢悠悠走在路口，刚拐过街角，又一次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水云汐正站在小摊前挑着手链，指尖轻点细碎的贝壳饰品，眉眼弯弯，温柔又鲜活。黄麒站在他身侧，单手插兜，姿态慵懒，目光却锐利警觉，时刻留意着周遭人群，习惯性护住自家搭档。

短短四日，三度偶遇。

从日出海滩、静谧书店、到傍晚夜市，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偏偏每一次，都能精准撞上。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凑巧，三次，绝无巧合可言。

黄麒眼底最后的耐心彻底耗尽，心底的笃定越来越深。

私生饭。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答案。

对方摸清了他们的出行节奏，刻意尾随、刻意制造偶遇，全程装作安静无害、随缘相逢，不搭讪、不纠缠，用最体面的方式靠近，用最隐忍的姿态窥探，只为慢慢贴近水云汐。

这般步步为营的隐忍，比直白纠缠的私生，更让人膈应，更让人警惕。

水云汐性子软、待人温和、不设防，从前在圈内就遭遇过骚扰，只是他自己从未察觉，向来后知后觉。黄麒护了他许久，见不得任何人刻意靠近、蓄意窥探，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他们安稳平静的搭档生活。

当下，黄麒眼底温度尽数褪去，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他抬手轻轻按住还在挑饰品的水云汐，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等我，别动，我去处理点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水云汐微微一愣，察觉他语气不对，抬眸看向他紧绷的眉眼，隐约感受到几分冷意，乖乖点头：“好，麒哥快点回来。”

话音落，黄麒抬步，径直朝着路口的黎梓沫走了过去。

暮色晚风里，少年身形挺拔，气场冷冽，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黎梓沫提着纸袋，原本打算侧身让路，从容擦肩而过。

可在两人距离只剩半步之遥时，黄麒骤然驻足，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直白、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字字冷硬开口：

“你跟了我们几天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黎梓沫微微一怔。

他抬眸，清秀白皙的脸上满是错愕，狐似的眼尾微微蹙起，眼底干净坦荡，无半分心虚躲闪。

“你什么意思？”

黄麒垂眸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过分秀美的眉眼、安静温顺的模样，心底的认定愈发坚定，语气更冷：

“没必要装。海边日出、文创书店、今晚夜市，四天三度偶遇。”

“不搭讪、不说话、不打扰，只默默跟着，刻意制造相逢。”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抱着什么目的接近汐汐，我警告你——适可而止。”

他字字清晰，句句带着强硬的警告，气场全开，冷意逼人。

“我们只是出来散心，不想被人尾随窥探。圈内圈外，你我本无交集。别用这种刻意偶遇的套路靠近他，更别打水云汐的主意。”

“我最反感私生尾随，别逼我撕破脸。”

私生饭。

三个字，沉甸甸砸在黎梓沫耳边。

他瞬间听懂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误会。

看着眼前少年满眼的警惕、戒备与不悦，黎梓沫没有慌乱辩解，也没有委屈辩驳，只是轻轻垂了垂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失笑。

他生性通透温和，心思细腻通透。

短短一瞬，他就彻底想通了前因后果。

接连三次的精准偶遇，在外人、尤其在护搭档入骨的黄麒眼里，只会是刻意尾随、蓄意靠近。

他能理解这份戒备。

换作是他，若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精准出现在自己和珍视之人的身边，步步相逢、步步相随，他也会心生警惕，严防死守。

黎梓沫抬眸，再次望向黄麒，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心虚，语气平静温和，却字字坦荡有力：

“我没有跟着你们。”

“我来秦皇岛只是散心，明天就要回京。海边、书店、夜市，都是我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三次相逢，只是巧合，仅此而已。”

他声音清润干净，态度从容坦荡，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慌乱辩解，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可此刻的黄麒，早已先入为主，根深蒂固认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冷冷盯着黎梓沫，丝毫没有采信，薄唇轻启，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疏离与警告：

“巧合太多，就是刻意。”

“我不管你目的是什么，从现在开始，离水云汐远一点。”

“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我不会客气。”

晚风骤然变凉，周遭夜市的烟火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两人对峙的氛围紧绷又沉默，一冷一温，一强一淡，形成鲜明的反差。

不远处，迟迟不见黄麒回来的水云汐，隐约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连忙放下手里的饰品，快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跑来。

远远看见两人对峙的模样，水云汐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黄麒的胳膊，满眼疑惑：

“麒哥，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黄麒见他过来，瞬间收敛了几分刺骨的冷意，侧身将他护在身后，低声安抚：“没什么，一点小事，我处理好了。”

说完，他再度抬眸，目光冷冷扫过黎梓沫，眼底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水云汐站在黄麒身侧，懵懂看向对面清秀安静的少年，又看看自家搭档紧绷冰冷的眉眼，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

他大概明白，是接连偶遇让麒哥误会了。

可他心底清楚，那日海边闲谈，对方坦荡温和、分寸极佳，全程恪守分寸，从无半分逾矩试探，根本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水云汐犹豫一瞬，温柔开口，轻声解围：“应该是误会了，这几天海边游客很多，碰到很正常的。”

他没有强硬反驳黄麒，只是软软地帮黎梓沫解围，既顾及了自家搭档的占有欲与戒备心，也守住了陌生人的清白坦荡。

黄麒垂眸看着身前温柔懂事的少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收回眼底的戒备。

误会或许存疑，但提防绝不会出错。

他可以容忍巧合，却绝不容忍一丝一毫的蓄意窥探。

黎梓沫静静看着身前相依的两人，看着黄麒极致的护短，看着水云汐温柔周全的解围，心底了然，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辩解。

多说无益，徒增纠缠。

他提着手里的纸袋，微微侧身，姿态从容疏离，坦荡退让：“既然如此，我避开就好。”

话音落，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沿着晚风笼罩的小路，缓缓离开。

清瘦的背影融进夜市的灯火与晚风，安静、坦荡、体面，没有半分纠缠，没有半分怨怼。

从头到尾，分寸得体，坦荡温柔。

可这份过分得体的疏离，落在黄麒眼底，依旧没能打消心底所有疑虑。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沉色未散，低声对着身侧的水云汐叮嘱：

“以后出门，离他远一点。”

“这人不简单。”

水云汐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心底微微叹气，却还是乖乖点头，轻声应下：“好，我听你的。”

晚风浩荡，灯火摇曳。

一场温柔巧合，酿成一场强硬误会。

黎梓沫未曾争辩半句，坦然退让，体面收场。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带着误解的相逢，只是他们几人声海纠缠、缘分牵绊的，真正开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