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海,是一座永远不会沉睡的城。
我生于这座靠海的临江小城,岁岁年年,枕着潮声入眠,嗅着咸湿海风长大。这里的四季没有凌厉的分界,春日不燥,夏日绵长,秋冬也始终裹挟着化不开的水汽,连风掠过街巷砖瓦的弧度,都带着海水独有的温柔与寒凉。
十七岁之前,我的人生是一滩平整浅静的滩涂,无风无浪,无惊无喜。
我叫温知柚,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性格内敛温顺,不善言辞,不喜热闹,习惯性蜷缩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周遭人来人往。我从不争抢,从不奢望,对所有热烈、耀眼、万众瞩目的人和事,都本能地保持距离。我的青春平淡得像日复一日翻涌又退却的浅浪,重复、安稳、毫无波澜,我曾以为,这就是我一生的宿命。
我笃定自己会顺着这条平静的海岸线慢慢长大,读书、升学、安稳度日,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不会有意外,不会有波澜,更不会有一场倾覆整个人生的相遇。
直至那个夏末的黄昏,落日熔金,海天一色,我在临海老巷的青石栏杆旁,遇见了谢砚澜。
那是九月的末尾,盛夏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裹挟着海盐的清冽,吹散了残夏的沉闷。放学的人流浩浩荡荡穿过老巷,喧闹的笑语、单车的铃响、少年少女轻快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条悠长街巷。我背着半旧的书包,放慢脚步落在人群最后,习惯性避开拥挤,沿着斑驳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海边走。
老巷尽头是百年石砌栏杆,常年被海风侵蚀,石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微凉潮湿,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落日将整片海域染成滚烫的金橘色,碎光铺陈在起伏的浪面上,随着潮水轻轻晃动,晃得人眼底温柔又恍惚。
就是在这样极致温柔的暮色里,我看见了他。
谢砚澜斜倚在冰凉的石栏杆上,身姿挺拔清瘦,身形被落日余晖拉出一道修长单薄的剪影。他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清隽的腕骨。海风肆意掠过,掀起他衬衫的衣角,轻轻翻飞,像振翅欲飞的白鸟。
他生得极好,是那种自带疏离清冷、不染烟火的好看。眉眼轮廓利落深邃,眼尾微微下压,瞳色是极浅的墨黑,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凉,像深海千米之下寂静凝结的坚冰。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周遭人声鼎沸,喧嚣嘈杂,整条街巷的热闹都与他格格不入。他就那样安静倚在栏杆上,目光遥遥望向远方翻涌的海面,周身仿佛自成一片寂静天地,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纷扰。
那一刻,世界很奇怪地安静了下来。
耳边所有的喧闹、风声、浪声都骤然远去,模糊成一片虚化的背景。我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引,越过拥挤的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一眼沦陷。
也是潮汐效应最初的萌芽。
命运的浪潮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它总是猝不及防奔涌而来,不问你是否孤单、是否安稳、是否做好了奔赴一场盛大爱意的准备。我本是滩涂上卑微生长的草木,只求一方净土、一世安稳,从不敢觊觎深海的辽阔汹涌,更不敢妄想一场席卷山海的偏爱。
可谢砚澜,就是闯入我平淡岁月里的第一轮大潮。
他像是深海翻涌而来的第一波潮水,带着未知的汹涌、极致的温柔、隐匿的汹涌,毫无征兆地覆没了我贫瘠荒芜、从未有过光亮的青春。
我站在原地,心脏骤然紧缩,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不敢直视他,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能局促地垂着眼,余光却死死定格在他的侧影上,心底掀起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就在我慌乱无措、手足无措,几乎要转身逃离这份猝不及防的心动时,他忽然转头。
漫天落日余晖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融化了眼底终年不散的薄冷。方才疏离淡漠、覆着冰霜的眼神,在看向我的瞬间,尽数化开,漾开一片温柔缱绻的潮涌,温柔得能盛下整片落日大海。
他的视线穿过徐徐晚风,越过不远的距离,精准落在我慌乱躲闪、泛红局促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彻底静止。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作响,撞得胸腔发疼,像是腾空而起,脱离了所有重力束缚。
是失重效应第一次降临。
极致的欢喜、极致的慌乱、极致的心动交织在一起,让我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悬浮在云海之上,脚下无依无靠,周身只剩漫天温柔与猝不及防的沉沦。
然后,他朝我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肌肤是偏冷的白皙,指尖带着海风的微凉,干净又好看。晚风拂过他的额发,碎发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眉眼些许温柔。
他的声音混着层层叠叠的浪声,清润低沉,温柔得恰到好处,穿过暮色晚风,轻轻落在我的耳畔:“温知柚,要不要跟我一起看海?”
我怔住了。
连他知道我的名字,都让我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悸动。
那一瞬间,所有的局促、胆怯、自卑尽数消散。我看着他温柔含笑的眼眸,看着他朝我敞开的掌心,鬼使神差一般,轻轻抬起手,小心翼翼放进了他的掌心之中。
微凉的触感贴合掌心,温柔安稳,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慌乱。
那一刻我傻傻以为,我抓住了整片落日的温柔,抓住了永不熄灭的光,抓住了往后岁岁年年的安稳与偏爱。
彼时十七岁的我,尚且太过懵懂天真。
我看不懂深海之下暗藏的暗流,看不懂温柔眼底隐匿的心事,更不知道潮汐亘古不变的定律——有潮起,必有潮落。
这一刻铺天盖地、温柔缱绻的偏爱,从来不是永恒的馈赠,只是浪潮短暂的施舍。
自那之后,谢砚澜的偏爱,盛大又直白,铺天盖地涌入我的生活,填满了我所有平淡荒芜的时光。
他细心到极致,记住了我所有细碎的喜好与忌讳。他记得我不吃葱姜香菜,哪怕一点点细碎的碎末都会皱眉;记得我天生怕黑,傍晚不敢独自走小巷;记得我偏爱黄昏的海风,偏爱落日大海,偏爱一切温柔安静的事物。
每个放学的傍晚,他都会陪着我沿着漫长海岸线慢慢散步。海风徐徐,浪声温柔,他始终牵着我的手,掌心温度安稳,步伐缓慢,迁就着我的节奏。漫天星光缓缓升起,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细碎的微光。
无数个温柔的黄昏,他低头看着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轻声许诺,字字清晰,落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知柚,我会一直在。”
这句话轻轻沉入心底,落地生根,化作了回声效应最初的种子。
我彻底沉溺在这份腾空而起的欢喜里,悬浮在极致温柔的爱意之中,以为岁月永续,爱意不散,潮起不退,温柔不减。
那时的我全然预料不到,世间最残忍的宿命,便是温柔终会冷却,浪潮终会退却,曾经最甜的回忆,终有一日会化作纠缠余生的亡灵,岁岁年年,将我困在原地,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