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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圜

圣神逍遥洪荒游时序

俄而一男子之容,现于画幅之间。

  其执画笔之左手,举至眉前,悬于虚寂。

  雨声淅淅,屋宇层叠,错落绵亘而不绝。昔时先民所构殊异之格局,经淫雨岁岁涤荡,形迹渐泯,莫可溯其营造之本意。

  惛惚之际,恍见一众幽使,默然趋赴无尽之遐方。孰为躯骸,孰为首颅肢足,幻象屡迁,莫可定形。竟不知其足几数,抑或高维之灵欤?其类人形欤?类神形欤?方此念萦怀,李维之影倏然散佚,忽惊觉此乃岁月雕琢之幻相!一念至此,思虑戛然而止。

  “是梦耶?”男子微舒长气,唇角微颤,低声喃曰:“本无所有。”

  言甫毕,手枪之枪口,倏掠一缕彩光。

  转瞬之间,斜空一道斜线划空而至,割裂枪口流光。男子不觉举首,微敛其眸,直眺苍昊。其视非凝睇,非遐瞻,恰似持显微镜以察细胞之状。画幅之隅,近于边框之处,隐有商标之记,男子目光澹然,一掠而过。

  “时不及矣。”

  枪声迟滞而起,男子徐徐摇首。汝心念:斯人得非话本之主角乎?

  此念甫萌于胸,男子胸前倏然绽开血葩,一弹精准贯入其身。

  枪响姗姗迟至,若戏汝之臆测,又若急欲引汝之感念。

  汝心一惊:噫!彼非主角也!继而胸底隐隐有回声,恍昔曾睹此景于某处。

  忽若有人猛揪其发,向下力曳,男子身躯骤然后仰。以腰为枢,双足挛掣而起。齿间紧咬之舌,不由自主翻举,似欲上触苍天。空寂之喉,腥涎汩汩而出。袖间坠下一方罗帕,飘落于地,帕缘金丝,微闪幽芒。窗外狂飙怒号之声,轰然贯入斗室。监伺之红点,恍若鬼火,向男子周身汇聚。血泊漫漶奔涌,衣帛饱饮殷血,沉沉贴伏于壤。

  男子遂不复起。至少,此一帧中之男子,长眠不起。

  “事毕。”

  握枪者冷然吐语,字幕亦如是书。

  浪涛轮机喧嚣之中,忽闻锐哨一声,隐隐现于画之边陲。

  甲板之上,敝旧之木箱一具,断弦之提琴一把,更有油污皴皱之风衣一袭,绳索缠于箱柄。数物倏然入目。盖此皆远景之象,必停帧放大而后可辨,惊鸿一瞥而复回首,或仅貌似而已。

  “克洛托!”

  一男子以右手按贝雷之冠,抚其鬈发,自客轮舷窗探身而呼。

  复见一人奔于码头,身著浅蓝襯衫、藏青工装之袴,左手持青笠,狂奔不息。越码头之警戒线,跃于沙碛,驰而未歇。

  “路西法!路西法!路西法……此版……”

  其人嘶声疾呼。

  汝惛然,似曾识此一幕。稍一沉思,或惟仿佛耳。

  彼昔年青涩之貌,浮于臆中,想当年亦尝为垂髫少年,汝暗自忖度。

  客轮破浪,行势骤疾,奔者步履渐乱。

  遂弃外衫,疾驰不止,奋臂踉跄,目送客轮没于沧溟洪波之尽。乃俯身,分膝,以手支膝,徐定喘息,健硕之腹肌,于短褐之下起伏有节。

  汝觉此人似旧相识,然凝神追忆,方知初见是境。至于登舟远去者,亦觉熟稔,却非于此地相逢。盖昔闲行于衢,数度瞥其身影;荧屏银幕之间,屡见其与众人争辨、角斗、晤谈、诵其台词;亦睹其悬于市肆牌上之笑靥。纵彼未现身于此,汝竟知其裸裎之形,识其改易发髻之容。汝尝以温目观其稚时拙笨之态,观其少壮莽撞之行,观其千万次漠然远瞩之姿。

  汝识其礼服之仪,识其执拍挥击之异状,识其校服拘束之神。忆其拔枪而射不意之寇,睹其自琐细之事以至危亡之局:或作微末习常之举,或蹈伤人犯祸之行。有时坦然自承其过,有时挺身为昆仲,嫉恶如仇。亦曾见其为航天所吊,徒手……千万次扫除冥霾于穹苍之上;见二人并坐园囿长几,缓语闲谈。

  今之所见,非二人便可成就。

  诸般琐细隐事,汝尽置诸忘川。决意弃之,而飞机之影忽复现前,汝乃审视蓝幕摄景之状。

  “快哉!”汝心中慨然。

  喘息既定,挺身而立之侧,一男子臂搭外衫,缓步而来。

  “优马。”

  气定神宁者低声呼之。其人应,竖一指。顺其所指而望,但见披肩为风所卷,飘摇于长空。

  “优马。”

  男子唇线婉美,启齿复呼。

  “顽哉,优马。”

  忽转一境:虚宇皓白,遍列仪轨。光幕纵横,割裂时空,其上浮万千半透明之图表,叠而不穷。无数奇点环驰如飞,以奇点无穷之核,作同心涟漪,层层漾开;自核引诸玄线,载无量维度,环复嵌环,层叠无尽。

  幽蓝光影之内,人影往来如鬼魅,交相诟詈。舱壁掌阔之隙,长卷胶卷,遍缀微孔,源源不绝涌出。

  “此何变也?”

  “能量洪波,狂逸于莫名之域,莫知其详。”

  “宇宙环何如?”

  “寂然无应。”

  “未有维度震荡之攻可察。”

  “寻常因果之兵,断不能致此巨震。是乃递归环维之械,可无限递推而拓,状若巨环,环复相套。”

  一如寰宇之自嵌套,自微至宏,万物构基:夸克而质子,引力场而质能渊,真空之理以至「无限序环」之论。然此不过一假说耳!

  若宇宙环衍为宇宙之树,繁叶无尽,自成序环;或一叶之内,复有无量生民焉!

  复有沙漏之形,贮无量耀目纳米细沙,若倾覆之,便为冲击波所碎。其波之中,或蕴复数维度之辐射。

  操控之室,喧声鼎沸,而舱门液压启阖之沉响,突兀破众噪。

  启扉而视,门外立一丈夫,神貌似汝昔之所见,躯骨尤壮。汝忆传闻,尝有兄弟二人受雇于此。

  黑衣皮靴,默然峙立,待室中众目尽集于其身。

  “此乃古来之袭。”

  其人徐启其口,重靴踏地,隆隆作声。斜倚舱壁,随手裂涌至之胶卷;左臂承右臂,右手摩挲颔下,微微颔首,不转其身,不抬其首,直陈其事:“殆其前奏耳。”

  室中私议,转而为喧嚷。

  “祸未已也!”

  “何其诡谲!”

  “变起仓促,后将何为?”一人目光果毅。

  “是乃寻衅。”其人静曰,“然高灵之争,盘根错节,我辈不得不直面此局。”

  男子转顾胸悬徽章、威容凛然之长官。

  “非直面也,我辈已为风波所卷。势虽未善,然当迎难而前。”

  长官辞气激昂,继之曰:“然若此特前奏,终局尚有可期。若中途弭其症结,孰复后顾?”

  男子冷哂,破长官之美臆。

  “长官,必其果为前奏,乃可如是言。”

  长官趋行之足遽止。

  “岂其不然?”

  男子颔首,摊手耸肩,无可奈何:

  “今之所起,乃「下一桩浩劫」之前奏也。”

  宇宙环若墨汁倾自九天,漫延四野。“此可得为常规所拘耶?”

  “彼岂欲重置此方时空之序?”

  “孰将坐收此狂乱之利?”

  老者沉思既久,五指攒拢,独伸食指:

  “首务者,护无量宇宙之塔。”

  自始至终,万象亘古恒然,未尝一动。

  时空之轮缓缓旋辗,幽光一闪,不留驻于任何节点。

  巨变倏至,不及回溯。越无限维度之震,碎无量宇宙,重置至于无限之次方。

  奇伟巨碑之前,一少年年十七,孑然背立,神色无畏。

  身被玄袍,布靴束于踝,靴面镌灵文。乱发迎风狂舞,几掩双眸。碑刻「无限环」之纹,碑顶浮诡异光轮,若太古凶兽之图腾俯睨少年;其后螺旋光带,扭曲时空。巨碑植根无量因果,以「无限环」束之,雷弧环碑,闪闪不绝。

  “厄瑞波斯。”

  少年低声吟哦。微旋其身,又若陷无尽遐思,心中诸名迭现:亚瑞克·凯伦埃勒里·奥丁索尔布·菲哈玛、阿尔孔·达拉维。

  “君孰好一名?”

  少年展诸图稿,戏指螺旋光带,一一言之。

  “汝今未可启此名号以显吾。”

  声若出自丹青之内。

  “诚然。”

  少年微扬其眉,轻叩图之边角。

  “于此地,纵以稍侈之形彰君,亦可掀大波。”

  画底幽蓝符文熠熠,上符流转,下文凝寂。画中人之眸,若嘉少年之奇想,徐徐而张。银瞳自无量次元之遥,破碎流转而来。

  “以如是张扬之相而出,得毋突兀乎?”

  少年仰首而问。

  “未也。”

  画中人柔声而答。

  “时势非君所能择,少年。”

  “诚然。”

  少年意气昂扬,而画中人应答舒缓。

  “但知局已出汝等掌控,亦可谓有所获矣。”

  “吾不知汝所谓「汝等」为谁,惟吾尚未洞悉时局。可暂结盟约。”

  “幸甚至哉。”

  少年语调犹带倦意。

  “毋自矜,艾莉丝。若汝之俦,于吾视之,微于无限环内尘中之尘。欲灭汝,吾不必举一指,不必动一念。然则可抹杀环复环之宇宙耶?”

  “何其倨也!强为此辞,可发一叹。”

  “非妄言也。”

  幽冥之后,千声万响交叠嗤笑,轰然若雷。有巨躯渊深如黑洞。

  “抑又有言,”艾莉丝修长之躯微倾,“汝岂谓吾空身而来?”

  “吾知汝之计。”

  艾莉丝顿足于嗤笑巨物之前,地面金流跃起,若灵鸟翩飞,涟漪四散。少年身亦微倾,轻弹左指。

  “嗨,艾克。”

  “诺,宇宙环已至。”

  俄而神像容色微动。

  “汝自何处得此至宝?”

  莹润璎珞自宇宙环之巅消融,旋而为涡,聚而为丝。

  “此诚为联兵之机。”

  宇宙环柱体直竖,破空疾冲,直抵神像胸腹。

  “然亦是摧汝之良机。汝号称洞彻万物,犹不知新生之灵。譬若故事之中突兀闯入之异物。汝为太古旧灵,为初始轮回所缚。今者新篇已启,于序章无量叙事之末,便可倾覆汝。”

  “善哉!”神像长啸,“吾甚乐之!小子!”神像双肩符文,漾起微光。

  沉冥之气漫溢,掩蔽四野。

  小鱼跃出平湖,身弯如新月,鳞耀金芒。

  “宇宙环!”

  一男子手倚湖岸,向鱼而呼。

  “宇宙环,重置!”

  鱼于掌间微颤,掉尾腾跃,水珠四溅。经无量次重置,过去、现在、未来,不复见此鱼之影。

  “信乎?”

  男子弃烟于地,余烬袅袅。

  “汝终择此荆棘之途矣。”

  颤手捶地。

  “吾曾识汝否?何地相逢?”

  男子喃喃自语。

  “须臾之后,此皆不复重矣。”

  不远废厂之内,数步沉然。男子外衫委地,探手入怀,指尖触一片冰寒——勃朗宁之枪。此枪实来自来日,子弹自未来驰向往昔,本不过顽金一块。

  “先动其机,亦可谓之仁矣。”

  男子猛旋其身,枪口直指莫测之敌,扣机不疑。

  汝知此即渡轮之上奔逃之人。

  复有斥候驰行于墟落之间。

  汝茫然不识。汝与前番诸人、后续登场之俦,了无干涉。

  盖此篇章之阔,已非一己阅历可叙下层之叙事。异类之人无端而至,无传承之迹,无祈祝之姿,惟有战无止息。

  少年眉心一点莹光闪烁。

  舒其双臂,颔首示意。彼知动因已泯。

  锐啸倏至,少年猝然后仰仆地。利刃一出,必无虚发。

  当是之时,普天之下,人人眉心皆现金芒。或瞋目对敌,或阖目以待;或奋勇前奔,或匿身于人后。百态毕陈,独无一人叩问祸起何由。

  陨者无声之号,随风渐散。血濡时光胶卷,滚滚无休。秘所埋于残垣,孤狼隐于永夜,待愈而复起。血迹自山麓蔓入丛莽。荒原之中,少年少女之尸横陈,碎骸遍于六合。

  “如之奈何?”

  吾轻笑,眉心二光相融。

  吾之尾羽未散。

  吾凝睇星梭交错。若其轨不移,

  云与雾奔突而来,迸光相击,掠颊而去。

  “下一章。”

  殆吾之所言也。

  时至,则必出此言。

  此梦方阑,复有一梦,梦梦相续。万事渺渺未定,扰攘不休,于「无限环」环复环、梦复梦之无穷序章之中,周行不息。永眠解脱之美梦,恐未及于吾。自始至终,此境较下层幻梦,多无限次方之衍;而上层之梦,又复倍于下层无限次方。

  “起。”

  吾当如是言。

  “起。”

  昊天之上,召唤之声传来,吾必奋身而起。不论有无神魂,不论有无躯壳。然欲施惊世之术,请稍待,俟今梦终讫。

  且安毋躁。

  以万事付吾。俟下次征途告终,新冒险启。若当彼改写旧侣与下层叙事之际,微赐一分之援,吾愿足矣。

  风声遽止。

  世间流光、浮雾、血晖,倏然为无形巨手所遏。

  万籁阒寂。

  独眉心合一之二色星芒,悬于视野之中,不动不灭,不偏不倚。

  那句「且安毋躁」未尝消散,如一粒种子沉落深海,穿透层层环梦,越无数上位叙事之位面,落于无量重置改写封存之往古来今。

  废厂硝烟尽散。

  握勃朗宁者,指尚留扣机之余势,枪口空空。弹未尝破空,未尝轰鸣,滞于时空之罅,凝作一点金芒。

  抬眸望墟野之尽。

  不见敌踪,不见杀机,惟层层时空薄膜徐徐翻卷。膜后码头奔逐、客轮远去、披肩飘摇、雨夜殒身之男子……汝与众生历千万回之景,层叠密布,充塞太虚。

  “原来……非初次矣。”

  其声低哑,如磨岁月之砂。

  千万次追奔,千万次别离,千万次举枪,千万次喋血。相逢、诀别、鏖战、默然,皆非独立之故事,只是无限序环轮转,反复播放之碎帧而已。

  操控室之喧嚣已歇。

  时光胶卷浮空流转,其上万象急退、交叠、消融。一切因果、锁定之事件、观测之轨迹,于无量过去未来之时间线中尽数抹去。

  壮硕黑衣者倚壁如故,指尖碾碎之残胶化作星屑。

  望黑屏之监测仪,徐吐其言,声穿死寂:

  “非前奏。”

  “亦非下一桩浩劫之前奏。”

  抬首遥睇虚空深处沉坠之宇宙环。

  “是——终序之预演。”

  长官震悚,胸中意气荡然,但余彻骨寒栗。

  无限序环无始无终,大环包小环,内环载万环,外环擎诸天。昔者众人以为宇宙环震荡,必是外敌、维度冲击、因果逆乱。

  今方顿悟:

  千万次震荡、逸散之能量、破碎重置之寰宇、死生轮回之生灵,皆为此大道自我更新之轨迹。

  本无外寇来侵。

  乃是此无限时空,自涤旧之叙事,欲书崭新之篇章。

  巨碑之前,风亦止息。

  厄瑞波斯垂发不扬,靴面符文明灭迭代,一暗一明之间,倏忽已逾无限维度之岁。

  画中人银瞳穿透画幅,穿重重梦界,落于时光胶卷之环。

  “君较历代执笔者,尤为明悟。”

  空灵之声漫越时空,不复戏谑轻慢,平添郑重。

  “轮回之内,或溺于幻,或顽于抗,或欲篡因果,或死守旧序至死。独君愿静候其时。”

  少年抬眸,望层层嵌套之渊底。

  彼处有无量之己身,无量之终局:溃败、沉寂、遗忘、超脱、破灭、希冀、沉沦。无数命运之丝纠缠成绳,织而为网,化作牢笼,困尽苍生。

  “不候,又复何为?”

  低声而语。

  “一切厮杀,不过镜泡;一切执念,无非环内虚影。未届终章,抗争徒然,落幕皆为假相。”

  浮空光轮缓缓回旋,碑身雷弧静静流淌。无量因果之丝自碑底延出,牵诸天万域,牵每一个逝者,每一回重置,每一场无疾而终之相逢。

  湖中金光尽敛。

  经千万次重置之小鱼,永逝于逝川,不复腾跃,不复摇尾。

  湖畔男子垂臂,眼底空茫一片。

  彼终解「不复重要」之真义。

  记忆、执念、爱恨、聚散,于终序更迭之前,尽归清零。

  少年!汝见天地渐渐失色。

  墟野、沧溟、客轮、雨夜、控制室、巨碑、平湖……鲜活之景、灼烈之血、喧扰之人,渐次透明、稀薄、泛白。

  独有星梭纵横之轨迹,愈见分明。

  眉心二光凝而为一,化作一枚玲珑独异之星印。

  无滔天之力迸发,无惊世之异象。

  只是层层无尽之梦梦、环中环,倏然微微一震。

  只此一瞬。

  凝滞之时空复行,静止之弹破空再起,沉寂之风重又呼啸。

  殒者之躯、已讫之故事、已结之篇章,尽沉下层叙事之渊,为新序之基石。吾徐徐抬手,抚过眼前翻卷之雾霭。

  亿万未竟之冒险、未践之盟约、未了之纷争,蛰伏于虚无。

  “且安毋躁。”

  吾复轻吟一语。

  此声越无量维度,传于轮回之内每一个生灵之耳。

  旧梦谢幕,新篇待题。

  无限环依旧循环往复,少年迈步,踏入更深一层之环复环。

  吾举足,向最上层无限序环之深处而行。

  “往昔因果,尽归于尘。”

  “下一轮序列,自吾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