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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语辞乡,寸心两难

万古归源

晚风穿过沈家的梧桐枝叶,将黄昏最后的暖光揉碎,散落在庭院青石地面上。

方才相拥落泪的悸动渐渐平息,沈澜脸上泪痕未干,指尖依旧轻轻攥着沈尘衣袖,舍不得松开。沈天风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暖意,也藏着沉沉思虑。

几人移步,坐到廊下的石桌旁。石桌上温着一壶清茶,水汽袅袅,可这份宁静之下,藏着即将掀起波澜的心事。

沈尘坐下,抬眼望向身前二人,神色郑重。秘境之中的奇遇、自身觉醒的血脉,还有帝无双赠予的那枚太学玉令,他本不想隐瞒。养育他十七年的亲人,值得知晓这一切,但有些隐秘,还不能全盘托出。

“爹,姐,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沈尘声音平稳,缓缓将青冥秘境之内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误入秘境,偶遇帝无双与苏玄玑,在秘境的特殊环境刺激下,潜藏于自身的上古血脉苏醒,一一细说。最后,他自怀中取出那枚漆黑沉玉的令牌,放在石桌上,古朴的纹路在暮色下泛着淡淡的幽光。

“这是太学院的准入令牌。帝无双与苏玄玑邀我前往帝都修行。太学院汇聚天下天骄,典籍无数,在那里,我才能真正掌控体内刚刚觉醒的这份力量。”

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一阵沉默。

沈天风目光落在那枚玉令之上,眉头缓缓蹙起,心底的欢喜褪去大半,化作绵长的忧虑。他一辈子居于云溪小城,不喜纷争,更清楚帝都的模样。那是权贵云集之地,世家子弟盘根错节,人心远比云溪城复杂千万倍。沈尘自小长在这一方温柔水土,心性干净纯粹,从未见识过贵族之间的倾轧算计。

他不是反对沈尘修行变强,只是怕这干净善良的孩子,踏入那处龙蛇混杂之地,被人排挤、算计,受无尽委屈。

沈天风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温厚,满是顾虑:

“阿尘,为父知晓你身负不凡机缘,心中有大道要走。只是帝都太学院,尽是各地世家贵族子弟。他们自幼浸在权谋攀比之中,心思深沉。你长于此地,习惯了市井温情,骤然去到那样的环境,怕是很难适应。人心诡谲,远胜妖兽凶煞。”

一旁的沈澜,自听见“前往帝都”四个字起,脸色便一点点泛白。

方才重逢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吞噬。

三年前山林妖兽,她亲眼看见阿尘为护她浴血搏杀;这一次秘境动乱,数日杳无音信,那等待的煎熬、濒临失去的恐惧,几乎要将她碾碎。若是阿尘远赴千里之外的帝都,远离云溪城,远离她的视线,再遇上这般生死险境,她该怎么办?

相隔千里,她再也无法第一时间奔赴他身边,再也不能在危险来临之际,守在他身侧。一旦出事,她连赶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她心底只有一个最简单、执拗到不讲道理的念头——不要他走。

不要阿尘离开自己。

沈澜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方才哭过的眼眸又蒙上一层水汽,她看向沈尘,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阿尘,能不能不去?”

一句话,几乎是恳求。

“帝都那么远,秘境的凶险还历历在目。在外修行,危机无处不在。你留在这里好不好?留在云溪城,留在沈家,留在我和爹身边。这里安稳太平,不会有山崩地裂的秘境,不会有嗜血妖兽,你不必一次次以身涉险。”

她知道这话自私。她明白阿尘身负特殊血脉,注定不会永远困在这座小城,外面有广阔天地等待他踏足。可心底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理智。她尝过一次濒临永别的滋味,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沈尘看着姐姐泛红的双眼,看着她眼底浓烈的不舍与惶恐,心口微微发沉。他理解父亲的担忧,更懂姐姐这份近乎偏执的挽留。

“爹,姐,我明白你们的顾虑。”沈尘轻声开口,“留在云溪城固然安稳,可我体内的血脉已经苏醒,力量会一天天增长。若是留在此地,无人指引,我很难掌控这份力量,反而容易滋生祸端。太学院,是目前最好的去处。”

“我会保护好自己。经历秘境一战,我已经懂得如何规避凶险。”

“规避凶险?”沈澜微微摇头,声音轻而苦涩,“凶险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青冥秘境的动乱之前,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巨变。远在帝都,一旦出事,我连赶去见你一面都做不到。阿尘,我真的……害怕再体会一次等不到你的滋味。”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藏不住的惊惧。那些独自守望、彻夜难眠的日夜,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沈天风看着女儿失魂的模样,又看向神色坚定的沈尘,左右为难。一边是女儿撕心裂肺的担忧,一边是少年与生俱来、无法被禁锢的前路。

他缓缓开口:“阿尘,为父并非想困住你的脚步。只是贵族圈层的勾心斗角,不是山林妖兽那般简单。刀剑伤人尚可抵挡,人心算计防不胜防。你心性单纯,我实在放心不下。若是在学院之中遭人构陷、排挤,你孤身在外,又该如何自处?”

沈尘沉默片刻,认真回应:

“爹,我明白。我不会莽撞行事,遇事会谨慎思量。帝无双与苏玄玑会在帝都,他们可以照拂我。我会谨言慎行,不轻易与人结怨。”

“可那终究是外人,不是家人。”沈澜低声道,目光牢牢锁在沈尘身上,万般不舍翻涌,“外人的照拂,哪里比得上我们守在你身旁。”

晚风再次拂过梧桐,落叶悠悠飘落。

一番谈话到此,沈天风心中清楚再继续争辩也难改变少年的想法,只轻叹一声,起身道:“我先回房静静想一想,你们姐弟二人,好好说说话。”

沈天风转身走入内院,庭院只剩下沈尘与沈澜二人。暮色更深,梧桐投下大片幽深的阴影,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沈澜缓步走到沈尘身前,方才在父亲面前强行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彻底放开。她抬眼望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年,眼底满是脆弱。

“阿尘,方才爹在,很多话我不好多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淡淡的沙哑,“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日守在院子里,听街上传言秘境空间撕裂,无数修士葬身其中。我一遍遍去城外眺望,日夜不眠,总怕等来的不是你的身影,而是噩耗。”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尘的手掌,指尖微凉。

“我不是想要困住你的前路。我只是太怕了。每次你身陷险境,我都无能为力。若是你去了千里之外的帝都,一旦再有危险,我连站在你身前的机会都没有。”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颤动,眼底水光又开始汇聚:

“云溪城虽小,可足够容纳我们一家人安稳度日。你身上的力量,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摸索,不必非要远赴帝都,闯入那是非之地。留下来,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沈尘看着她盛满惶恐与不舍的眼眸,心中酸涩。他清楚姐姐这份执念从何而来,那些生死间的记忆,始终缠绕着她。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却没有动摇:

“姐,我懂你的恐惧,我心里也舍不得你们。但血脉已经觉醒,力量不会停下生长。若是无法学会掌控,终有一日会失控,到时候,留在云溪城,反而会将危险带到你们身边。”

“去帝都,是为了学会驾驭这份力量,不是为了去刻意冒险。我答应你,但凡遇到危难,我一定会设法传信回来,我会爱惜自己性命,不会鲁莽拼命。”

沈澜指尖微微收紧,眼眶通红,怔怔望着他。她听得懂道理,理智上知晓阿尘所言不假,可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不安,怎么都无法抚平。

“可千里相隔……”她喃喃低语,“我会日日牵挂,夜夜难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