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新年好

扶苏在医务室躺到第二天的时候，觉得自己行了。

第一天他动不了。肋骨断了，虎口裂了，指尖焦了，全身跟被碾过一样。坎特蕾拉给他送药，他喝。送饭，他吃。他躺在床上刷视频，刷到凌晨五点，睡到中午一点。第二天他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躺了一会儿，动了动胳膊。胳膊能动了。他动了动腿。腿能动了。他坐起来了。这次腰没响。他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稳的。他走了两步，不疼。他跳了一下，不疼。他跳了两下，不疼。他跳了三下，不疼。他笑了。很小的弧度，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跑出去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口水印。他跑出医务室，跑过走廊，跑过院子，跑过石阶，跑到广场上。广场上没有人。他站在广场中间，深吸一口气，跳了一下。很轻。他跳了两下。很轻。他跳了三下。很轻。他笑了。他在广场上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睡衣在风里飘，头发在风里飘。他跑过广场，跑过水巷，跑过桥。他在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笑了。

然后他摔了。

他跑过一个拐角。拐角的另一头有人。很多的人。他们围成一个圈，在祈祷。奥古斯塔站在圈中间，长刃插在地上。露帕站在她旁边。尤诺站在她旁边。阿维狄亚站在她旁边。漂泊者站在圈外。

然后扶苏从拐角处冲出来。他的脚绊到了一块石头。一块很小的石头。他的脚踩在上面，身体往前倾。他失去了平衡，往前扑。膝盖先着地，然后脚底一滑，身体往前滑。他滑过广场，滑过水巷，滑过桥，滑到那群人面前，滑跪了。他跪在奥古斯塔面前，跪在露帕面前，跪在尤诺面前，跪在阿维狄亚面前，跪在漂泊者面前。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屁股翘着。膝盖在疼，肋骨在疼，虎口在疼，指尖在疼。但他没喊。他抬头。

他们看着他。奥古斯塔的长刃停在半空中。露帕的短刃停在半空中。尤诺的书停在半空中。阿维狄亚的剑停在半空中。漂泊者的剑收着，嘴角抽了一下。奥古斯塔看着他，嘴张着。露帕也是。尤诺也是。阿维狄亚也是。他跪在地上，睡衣上全是灰，头发上全是灰，脸上全是灰。膝盖在流血，嘴角在流血。他开口了。

“新年好。”

沉默。很长的沉默。风吹过广场。奥古斯塔的长刃还停在半空中。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什么？”

“新年好。”扶苏说。

“新年好是什么。”

“一种问候。”

“你摔到我们面前。你滑跪。你膝盖在流血。你嘴角在流血。你跪在我们面前。你说新年好。”

“嗯。”

奥古斯塔看着他，嘴合上了，又张开了。“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奥古斯塔把长刃收起来，插回背后。“你回去吧。”

“嗯。”

“你从医务室跑出来的。”

“嗯。”

“你膝盖在流血。”

“嗯。”

“你回去吧。”

扶苏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拍了拍睡衣上的灰，拍了拍头发上的灰，拍了拍脸上的灰。他转过身，往医务室走。他走得很慢。膝盖在疼，肋骨在疼，虎口在疼，指尖在疼。但他走着，走得很稳。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漂泊者站在门口。

“进来。”扶苏说。

漂泊者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看你。”

“我没事。”

“你膝盖在流血。”

“嗯。”

“你从医务室跑出去了。”

“嗯。”

“你摔了。”

“嗯。”

“你滑跪了。”

“嗯。”

“你说新年好。”

“嗯。”

漂泊者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为什么说新年好。”

“因为尴尬。”

“你尴尬的时候说新年好。”

“嗯。”

沉默了一会儿。扶苏开口了。“奥古斯塔呢。”

“在广场上。继续祈祷。”

“她没笑。”

“没有。”

“但她嘴角动了。”

“嗯。”

“彻地之楔那边怎么样。”

“打完了。伪作的神王碎了。黑潮推回去了。”

“奥古斯塔推的。”

“嗯。她在黑潮中崛起了。成了英雄王。”

扶苏看着他。“你手在抖。”

漂泊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天冷。”

“你学我。”

漂泊者看着他。“嗯。”

两个人坐在医务室里。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床脚上。很安静。

——

那天晚上，扶苏没有刷视频。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色的瓦，绿色的灯。他闭着眼。他的呼吸很慢。他的心跳很稳。然后他感觉到了。他的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重。像是在很深的井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天花板。但他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他看到的是一片很深的、很暗的、很安静的空间。他的核心里。他的共鸣核心深处。那个东西坐在那里。头冠是雷的，脸是雷的，身体是雷的。眼睛是金色的。它看着他。它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像是从云层里传来的。像是从时间深处传来的。

“扶苏。”

扶苏看着它。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跳没有乱。他开口了。“嗯。”

“你知道我是谁。”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嗯。”

“你找我干什么。”

“你用了我的力量。”

“嗯。”

“你用了很多次。”

“嗯。”

“你在今州劈了无冠者。”

“嗯。”

“你在北落野劈了无妄者。”

“嗯。”

“你在黑海岸劈了残星会客卿。”

“嗯。”

“你在黎那汐塔撕了克里斯托弗的剧本。”

“嗯。”

“你在七丘劈了千面会长。”

“嗯。”

“你在山谷里劈了无冠者和伪作的神王。”

“嗯。”

“你在四方殿打了三个会监一个会长。”

“嗯。”

“你用了很多次。”

“嗯。”

“你手在抖。”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开口了。“天冷。”

雷声普化天尊看着他。它的金色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它开口了。“你手在抖。但你在打。你每一次都在打。”

“嗯。”

“你为什么要藏着我。”

扶苏看着它。他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他想说“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他想说“因为我懒”。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片很深的空间里，看着那个很大的东西。它开口了。“你不想让人知道。你不想惹麻烦。你懒。”

“嗯。”

“但你每一次都用了。”

“嗯。”

“你每一次都在保别人。”

“嗯。”

“你肋骨断了。虎口裂了。指尖焦了。你在医务室。你跑出去。你摔了。你滑跪了。你说新年好。”

“嗯。”

雷声普化天尊看着他。它的金色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可能是光。可能是别的。它开口了。“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藏着我。但你用着我。你用着我。但你保着别人。你保着别人。但你什么都不说。”

“嗯。”

“你累不累。”

扶苏看着它。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袖子里，背微微驼着。雷声普化天尊看着他。它的金色眼睛很安静。它开口了。“你以后想用就用。不用藏。”

“为什么。”

“因为你藏不住。”

“。”

“你每一次都藏不住。”

“。”

“你藏不住的时候，你就用。你用了，你就打。你打了，你就保。你保了，你就藏。你藏了，你就又藏不住。”

“。”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

雷声普化天尊闭上了眼。它的呼吸很慢。它的存在很重。它开口了。“你手在抖。”

“天冷。”

“你手在抖。但你打过了。你保过了。你藏过了。你藏不住了。”

“嗯。”

“你以后不用藏了。”

“嗯。”

“你想用就用。”

“嗯。”

“你用了，我就在。”

“嗯。”

“你手在抖，我也在。”

扶苏看着它。他站在那片很深的空间里。他开口了。“嗯。”

然后他醒了。他睁开眼。天花板。黑色的瓦，绿色的灯。他的手放在被子上。他的手在抖。他没有管。他把手攥紧。雷光从指缝里跳出来。蓝色的。很小。很细。他松开手。雷光没有跳出来。他闭上眼。他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他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他下了床。他的脚踩在地上。稳的。他走了两步。不疼。他跳了一下。不疼。他跳了两下。不疼。他跳了三下。不疼。他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七丘的天很亮。他站在窗边。手插在袖子里。背微微驼着。他的终端在枕头旁边响。他没有看。他看着窗外。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新年好。”

他说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笑了。很小的弧度。他自己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