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个小时的缝隙

空港里的灯是旧的，光也是昏黄的，像蒙了一层经年的灰。

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几个人把心里的戒备摊开一点，也足够一场暴乱之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凌砚辞坐在闸门内侧的水泥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闭着眼，很久没有动。精神旧伤的钝痛像退潮后的暗礁，一波一波往外顶，她咬住牙根，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

“凌队，六个小时够吗？”助手蹲在她旁边，小声问。

“够。”凌砚辞睁开眼，声音哑了一点，“先把能走的人安排上撤离船，重伤的集中到东舱。东舱能源管道还算完整，制冷系统能用。”

“那您……歇一会儿吧。”

凌砚辞没答。她看着空港尽头那道落下的闸门，外面异兽撞击的闷响渐渐远了，像一场雷雨正在退去。可她知道，雷雨没有停，只是换了个方向。

沈烬坐在一台报废机甲的臂膀上，摘了头盔，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她没去处理脸上的血痕，任由它凝成一道暗色的痂。手指无意识地在短刃刀柄上摩挲，反复，反复，像是只有摸着刀刃，心里才踏实。

“喂，”她忽然开口，没有看任何人，“刚才那个牧民小姑娘，还好吗？”

温知予正蹲在许昭宁身边，替她把脉。闻言抬起头，目光温软：“星力透支，经脉灼伤，需要养。她底子好，歇几天能缓过来，但短期内不能再动用星力。”

“她不是牧民。”苏清鸢忽然接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清鸢坐在角落，怀里还抱着那个能源核心，指尖在金属外壳上轻轻叩着。她很少主动开口，此刻却难得地抬起头：“我给她拆防护甲的时候摸过她的脉搏和骨骼，她体内有一条……星脉回路。普通人没有这种东西。这种回路我只在联邦的机密文献里见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空港里静了一瞬。

沈烬挑了挑眉：“所以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苏清鸢顿了顿，“但肯定不是牧民。”

凌砚辞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着角落里的许昭宁。那个女孩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地躺在简易担架上，眉间还皱着，像睡梦中也不安稳。她想起许昭宁用身体硬撑住那道星力屏障的样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却被某种警惕压了下去。

陆星眠靠着侦察艇的舱门，双臂抱在胸前，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她轻笑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各位，我提醒一句。一个废弃殖民星，一场异兽暴乱，一群来历不明的女人，凑到一起。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专门把我们引到这里。”

沈烬的眼神一下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陆星眠摊手，“我只是说，在搞清楚彼此之前，别急着掏心掏肺。”

凌砚辞看着陆星眠，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但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你问。”

“你手里那台侦察艇，燃料够飞多远？”

陆星眠的表情终于敛去几分玩味。她看着凌砚辞，发现对方不是在试探，而是在认真地做一件她很熟悉的事——清点手上每一张牌。

“够飞到最近的中转星。”陆星眠如实回答，“但航线要穿过一片裂隙活跃带，风险不小。”

“好。”凌砚辞点头，“等伤员能动了，我们走这条航线。途中需要绕开军阀第一军团的控制区，你手里有没有他们的巡逻表？”

陆星眠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原来你早就想好要拉我入伙。”

“我没有拉你。”凌砚辞的声音平静，“我只是在算，一个手里有侦察艇、有情报、却故意少报七头异兽的人，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陆星眠的笑慢慢淡了。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医疗队长，远比她想象的要锋利。

“我不想得到什么。”陆星眠别开目光，“我只是……习惯留后路。底牌交干净的人，死得最快。”

这句话落在空港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烬嗤笑一声，刚想嘲讽，却看见温知予正静静地看着陆星眠，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了然。她忽然就闭了嘴。

温知予没有追问，只是低头，替许昭宁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毯，轻声说：“路是留给自己的，也是留给同行的人的。走得太独，身后就空了。”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陆星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空港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砚辞借着一盏昏黄的灯，在数据板上重新规划撤离路线。她的笔迹落在屏幕上，线条清晰，标记密集，像是把整个赤砾星的地形、裂隙带、兽群活动区、军阀巡逻空域都刻在了脑子里。可她知道，纸上再完美的路线，落到现实里，每一步都可能是错的。

她忽然想起联邦会议室里那些训诫——你要学会算人心，算利益，算牺牲。她算了很多年，算得自己都快忘了，除了算，还有什么是真的。

“凌队，”助手又跑过来，这次带着一点急，“东舱的制冷系统启动不了，管道里卡了东西。伤员那边的温度压不住，两个辐射衰竭的已经出现高热。”

凌砚辞还没起身，苏清鸢已经抱着能源核心站起来了。

“带我去。”她说。

助手愣了一瞬：“苏姐，你刚……”

“带我去。”

苏清鸢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她低头钻进东舱，工装的袖口还沾着冷却剂，手指却极稳。她拆开管道检修口，用手电照进去，很快找到了堵塞的位置——一块不知从哪卷进去的异兽骨片。

“骨片卡在拐角，震不出来。”她皱着眉，“得从外侧切开一小段管道，但这边没有切割工具。”

凌砚辞站在舱口，刚要开口，沈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有。”

沈烬拎着那把短刃走过来，在灯光下掂了掂，刀锋泛着寒光。她看了苏清鸢一眼，没多话，只问：“切哪？”

苏清鸢指了个位置。

沈烬手起刀落，干净利落，骨片连着半截管道被斩断。切口平整得不像话。苏清鸢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沈烬已经收回短刃，转身走了。

“不用谢。”她丢下一句。

苏清鸢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新的管道段接上去，重新校准制冷线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凌砚辞站在东舱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意识到，这六个小时里，她们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苏清鸢在修管道，沈烬在护人，温知予在救人，陆星眠在权衡，许昭宁在睡着，而她在规划一条所有人都不确定能不能走得通的路。

谁都没有说过一句“我们是队友”。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六个小时快到了。

凌砚辞从数据板里抬起头，看向闸门的方向。外面的兽群声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裂隙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空间嗡鸣。那声音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裂开，一点一点，蔓延过来。

“时间到了。”她说。

沈烬从机甲上跳下来，陆星眠打开了侦察艇的舱门，苏清鸢把修好的设备塞进背包，温知予扶起还有些虚弱的许昭宁。

六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各自站定。

“撤离路线我标好了。”凌砚辞把数据板转向众人，“先走中转星，再想办法离开这个旋臂。路上会有裂隙，会有军阀，会有未知的东西。我没办法保证谁都能活着到。”

她顿了顿，看着面前每一个人。

“但我会尽力，把尽量多的人，带过去。”

沈烬看着她，那双桀骜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嘲弄。

“那就走吧。”她说，“别磨叽。”

空港的旧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灰红色的天光。风沙还没有散，但至少，天亮了。

六道身影依次走进那片风沙里，各自背着各自的秘密、伤痛和过往。她们还没有正式结伴，甚至彼此还存着戒备，可当闸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已经在她们之间悄悄生了根。

远处的裂隙带，嗡鸣声还在持续。

那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里酝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