砾星,编号74殖民废弃星。
暗红色的砂砾被低空掠过的热风卷起,在荒芜的地表拉出连绵不断的尘浪。曾经供移民居住的半球型庇护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能源管线滋滋向外泄露淡紫色的电离雾气,空气中漂浮着异兽腐烂与辐射尘埃混合的刺鼻味道。星际372年,星核崩解纪元,像赤砾星这样被联邦遗弃的殖民星,在这片旋臂之中数不胜数。
凌砚辞靠在破损的医疗舱外壁,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一阵细微的精神震荡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那是多年前被联邦高层强行施加的精神惩戒留下的旧伤。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难民医疗队制服,外面套了一层防辐射薄甲,看起来只是一名普通的流浪医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多年的战略推演者的冷静,藏在温和的皮囊之下。
“凌队,西侧庇护点的屏障撑不住了,还有三百二十七名平民被困在那里,大部分是老人和孩童。”年轻的助手抱着便携数据板跑过来,声音因为恐慌微微发颤,“监测仪显示,岩脊兽群正从峡谷方向涌过来,预估十分钟之内抵达。”
凌砚辞垂眸扫过数据板跳动的红色预警数值,指尖飞快在面板上勾画简易地形。赤砾星的峡谷是天然通道,异兽习惯借着沟壑掩护突袭。她快速在脑海推演撤退路线,可难题摆在眼前:医疗队没有作战单位,手中仅有的几支麻醉针,根本拦不住狂暴的岩脊兽。
“通知所有人,优先转移孩童与重伤者,分成两小队向旧空港方向撤离。旧空港残留着老旧防御炮台,能不能启动另说,至少有掩体。”凌砚辞的声音平稳,努力压下精神层面传来的钝痛,“我去联络附近有没有流浪佣兵,争取争取掩护。”
话音未落,一声震得大地震颤的嘶吼从峡谷深处炸开。
一头三米高的岩脊兽撞碎红褐色岩石冲了出来,背部布满尖锐硅质骨刺,漆黑的复眼锁定四散奔逃的平民。岩脊兽的外壳坚硬,普通热武器很难击穿,它们是星核崩解之后空间辐射催生的变异异兽,在这颗被抛弃的星球上横行无忌。
一道银色机甲残影骤然从乱石堆跃出,金属利刃撕裂空气。
沈烬倚着改装短刃机甲落在兽群前方,漆黑短发被风沙吹得凌乱,机甲外壳布满新旧交错的划痕,不少地方是临时焊接修补的。她嘴角勾起桀骜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玩乐,短刃狠狠劈向岩脊兽颈部软组织——那是岩脊兽为数不多的弱点。
“碍事的畜生。”沈烬低声吐出一句,机甲推进器喷出淡蓝色尾焰,接连避开骨刺横扫,一刀刺入异兽伤口。巨兽发出凄厉哀嚎轰然倒地。
可后面源源不断的岩脊兽还在冲出峡谷,数量远超预估。沈烬单兵战力极强,可双拳难敌四手,她能斩杀眼前的异兽,却没办法护住四散逃跑的平民。她侧头瞥见远处慌忙逃窜的人群,眉头皱紧。她做流浪佣兵多年,一向只为酬金出手,救普通人从来不在交易范围内,但看着孩童哭喊着摔倒在砂砾里,心底某处还是微微动摇。
“喂!那边带队的,你规划的撤退路线会直接闯进兽群的侧袭范围!”沈烬隔着风沙朝着凌砚辞大喊,机甲手臂挥开扑上来的异兽。
凌砚辞闻声抬眼,迅速对照地形重新测算。沈烬说的没错,她刚才只算了正面兽群,忽略峡谷侧面的分支岩洞,那里还藏着埋伏的异兽。精神旧伤阵阵发作,眩晕感袭来,她短暂闭了闭眼,立刻修正撤离指令。
不远处,一堆废弃星械残骸旁,苏清鸢半跪在金属碎片之中。她一身深色工装,袖口卷起,指尖沾满冷却剂与机油,长长的睫毛垂落,目光专注地落在一台破损的小型防御机甲上。周围的喧嚣嘶吼仿佛与她隔绝,只有眼前冰冷的机械构件。
她听到远处炮台传来断断续续的失效轰鸣,抬眼望向快要垮塌的穹顶。原本用来防御异兽的自动炮台能源模块彻底烧毁,如果能抢修出一台,至少可以压制兽群推进速度。苏清鸢指尖捏起细小的焊接笔,安静地拆解废弃机甲里还能运转的能源芯。她不善与人交谈,周遭的慌乱吵闹让她不适,唯有机械的逻辑与结构能让她安心。
“苏姐,这边有伤员被异兽碎片划伤,毒素开始扩散了!”
温知予背着巨大的便携医疗箱,穿过奔跑的难民来到破损掩体下。她一身素色长袍,外面套轻薄防辐射衣,面容柔和,眼底藏着长久救人沉淀下来的悲悯。她迅速蹲下身,掀开伤者的衣物,看到伤口处已经泛起灰黑色毒素蔓延的痕迹。
岩脊兽的骨刺自带生物毒素,不及时解毒,几个小时内就会器官衰竭。温知予取出药剂,一边注射一边轻声安抚浑身发抖的伤者。她感知到毒素的流动,体内潜藏的星痕愈疗力量悄然运转,一丝微弱的能量渡入伤者体内。
力量动用的瞬间,心口传来熟悉的反噬刺痛。她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压下疼痛。星痕愈疗是禁术,每一次出手,伤害都会同等转嫁一部分到自己身上。可看着眼前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她无法袖手旁观。
“还有多名伤员陆续送过来,毒素感染、辐射灼伤,还有骨折外伤。”温知予抬头,声音平静,“我需要更多解毒原液,还有稳固生命体征的设备。”
高空稀薄的云层间,一艘小型隐形侦察艇安静悬停。陆星眠斜靠在驾驶座,指尖在全息情报面板上飞快滑动,一双眼睛灵动狡黠,不断捕捉峡谷兽群动向。她表面只是路过此地的商船领航员,实际潜伏在情报网多年,收集各方势力、异兽、军阀的消息。
“岩脊兽一共五十七头,主力集中在主峡谷,侧岩洞藏有十二头埋伏。凌砚辞的撤退计划存在漏洞,沈烬单兵突进的位置过于靠前,一旦被围,很难脱身。”陆星眠低声自语,同时开启信号加密,一边记录现场情报,一边持续预警兽群移动轨迹。
她习惯性保留一部分情报,多年卧底生涯,信任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她观察地面上的几个人,心里暗自评估每个人的实力与价值,权衡要不要发出完整预警。
就在这时,地面剧烈晃动。一处小型空间裂隙在难民撤离的必经道路悄然撕开,淡蓝色扭曲光纹在砂砾间浮动。裂隙散逸的空间波动刺激兽群更加狂暴,有几个距离近的平民被乱流掀翻,眼看就要被裂隙吞噬。
许昭宁原本守在难民队伍末尾,她穿着简单粗布衣物,看起来只是一名来自偏远殖民星的普通牧民。感受到空间乱流躁动,她下意识伸出手,心底生出对星脉天然的感应。一股柔和却薄弱的原生星力自她体内流淌而出,无声笼罩那片小型裂隙。
裂隙扩张的速度缓慢了一瞬,乱流的撕扯力道减弱,那几名摔倒的平民得以挣扎着爬离危险区域。
许昭宁瞳孔微怔。她一直无法自如掌控这份力量,刚刚只是情急之下本能反应。过度催动星力让她四肢发软,额角渗出冷汗。她不懂何为星痕法则,只知道每当动用这股力量之后,身体都会疲惫不堪。
凌砚辞捕捉到空间裂隙暂时稳定的瞬间,立刻高声下达指令:“趁裂隙暂时被压制!所有人加快速度,向旧空港移动!沈烬,麻烦你掩护中段难民队伍,尽量不要深入峡谷;苏清鸢,修好炮台立刻给信号;温知予守住临时救护点;陆星眠,如果能接收到我的频道,请持续更新异兽动向!”
陆星眠在侦察艇里挑了挑眉,终究还是选择把完整兽群位置信息,加密发送到凌砚辞的通讯器。
沈烬听见通讯器传来的情报,短暂收敛想要直接冲进峡谷猎杀异兽的冲动,调转机甲方向,守在难民队伍侧面,斩杀靠近人群的零散岩脊兽。
苏清鸢收到消息,手上动作更快,焊接笔火花不断,努力唤醒废弃炮台。
温知予不停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心口的反噬疼痛越来越明显。
许昭宁默默跟在难民队伍后方,持续维持微弱星力,留意周围随时可能再次撕裂的空间。
六个人,六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各自怀揣秘密与过往。在赤砾星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兽暴乱之中,命运将他们推到同一片血色砂砾之上。他们彼此陌生,甚至心存戒备,可此刻目标短暂重合——护住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在这片星墟之中活下去。
远处峡谷深处,更多异兽的嘶吼层层叠叠传来,风沙呼啸着席卷整片赤砾星地表,危机远远没有结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