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天空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太阳躲在云的背后,漏不出热烈的光。
江祈安结束了上午的工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起身的那一瞬,眩晕又如潮水般猛地朝他袭来。这一次不只是轻飘飘的昏沉,太阳穴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疼,眼前的景象轻微地晃动起来。他死死攥住办公桌的边缘,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旁边的同事看见了,连忙出声询问:“没事吧?要不要坐一会儿?”
“没事,可能只是有点低血糖。”江祈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他不愿意让旁人担心,也依旧在心底逃避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他去便利店买了一块糖,含在嘴里,甜味缓缓化开。疼痛慢慢褪去,可心底那道不安的缝隙,却越撑越大。
晚上回到家里,他盯着手机的挂号页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来回犹豫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他无比热爱活着的每一天,害怕一纸冰冷的诊断,打碎自己所有对未来的幻想。纠结许久,他还是没有按下预约的按钮。只是在备忘录里添了一句话:如果下周还是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
遥远的另一处,封闭的公寓。
沈逾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壁,面前摆放着那张后事清单。
他已经把去江边的日子,初步定在了五天之后。
指尖划过纸上的每一行字,交代好了水电销户,不用举办葬礼,不要让不相干的人为自己难过。他想得周全,冷静得可怕。
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小猫微弱的叫声。
细细软软,断断续续,像是被困在了楼下的绿化带之中。
沈逾的动作顿住了。
本来打算无视,任由一切顺其自然。可是那一声声呜咽,不停地钻进耳朵。僵持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站起身,带着一丝不耐烦,推门走下了楼梯。
灌木丛深处,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奶猫卡在了石头的缝隙里,正无助地发抖。
沈逾蹲下来,迟疑了片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了出来。小小的一团,重量轻得可怜,温热的躯体不停哆嗦。
抱着小猫的那一刻,有一丝极其微弱、陌生的触动,轻轻撞了一下他死寂的心湖。
只是很轻,转瞬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打算收养,找了一个纸箱,放了一点便利店买来的牛奶,把它安置在了避风的角落。做完这件事,他头也不回地回到公寓。
可原定好的计划,不知不觉,开始松动了一条小小的裂口。
市中心的咖啡馆里,季凛正坐在柔软的座椅上。
对面坐着一个平日里关系尚可的熟人。
闲谈之间,那人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哎,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你慌慌张张整理衣领,要不要这么注意形象啊?”
只是一句随口的打趣。
可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了季凛的心上。
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哪怕理智告诉他,对方没有恶意,只是玩笑。但是心底翻涌起来的窘迫与焦虑,久久散不开。
是不是刚刚的样子真的很难看?是不是自己的姿态被别人当成了笑话?
接下来的聊天,他已经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进门的画面,回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离开咖啡馆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商场,又买下了一件价格不菲的新外套。
仿佛添置一件光鲜的衣物,就可以抚平心底那一点被刺痛的不安。
他依旧死死守着那层名为体面的外壳,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热闹的步行街。
温苒正和一大群朋友结伴逛街。
欢声笑语包裹着她,大家商量着去吃火锅,去打卡新开的电玩城。周围的声音热热闹闹,可是方才还满心欢喜的温苒,心口那股空洞的感觉,再一次冒了出来。
这一回,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明明周遭全是熟悉的朋友,耳边全是快乐的话语,可她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疲惫顺着骨头缝慢慢爬上来。
“苒苒,走呀!怎么发呆啦?”朋友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
温苒猛地回神,立刻调动起脸上的肌肉,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了来了!刚刚在想晚上要点什么口味!”
她拼命伪装成从前那个永远快乐的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隐约察觉到,维持快乐,好像开始变得费力了。
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隐隐约约,听见了风暴来临之前,低沉的回响。
只是此刻的风,尚且温柔。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捕捉到潜藏在空气里的危机。他们照旧说笑,赶路,奔赴各自平凡的生活。
那些藏在人心底下的不安,安静地潜伏着,等待一个爆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