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角落的小字

这周的数学课安排了随堂小测。

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叹气声。高三的测验总是来得悄无声息，没有太多提前通知，一张卷子，一节课，做完立刻收上去批改。

林知穗把笔袋摆在桌角，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题目不算简单，前面的选择填空还算顺手，到后面两道大题，思路一下子卡住。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笔尖不停，纸上很快铺满一层又一层的公式。

教室里面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她写题的时候有个习惯。

草稿纸大片区域用来演算题目，右下角那块小小的空白，总喜欢随手涂一点小东西。有时候是简单的小星星，有时候是几笔画出来的云，大多是走神的时候无意识写下的。

写着写着，思绪稍微飘远一点，笔尖不受控制，在角落轻轻落下一个字：星。

只有单独一个字，写得很轻，笔画细细的，藏在一堆杂乱的公式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写完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愣。

指尖下意识一顿，心跳轻轻跳了一下。她慌忙往斜前方瞟了一眼。

沈星辞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试卷上，握笔的手稳稳的，下笔几乎没有停顿。看起来做题很顺利。

林知穗赶紧收回视线，假装继续演算，心里却有点发慌。

还好，他没有转头。

她攥紧橡皮，想把这个字擦掉。手指捏着橡皮来回蹭了两下，又停下了。

只是一个单独的字，混在一堆演算痕迹里面，就算有人看见，也未必能联想到什么。

算了，就这样吧。

她压下心底那点慌乱，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试卷的题目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教室依旧安静。很快有人停下笔，把试卷翻过来，安静坐着等待收卷。

林知穗赶在铃响前写完最后一步，长长呼出一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酸的手指。

“时间到，停笔，从后往前传卷子。”数学老师的声音响起。

一张张试卷顺着过道往前传递。林知穗把卷子递出去，随手把草稿纸往试卷底下一叠，放在桌角，打算等下收拾。

课间铃声紧跟着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大家伸懒腰、互相对答案，讨论刚刚小测的难题。苏软侧过头，压低声音和她吐槽最后一道大题计算量太大。

林知穗一边听，一边伸手去拿桌角的草稿纸，想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就在这时，前面的沈星辞弯腰，笔掉在了地上。

黑色的笔滚到两人座位之间的过道。他微微侧过身，伸手弯腰去捡。

起身的一瞬间，视线无意扫过林知穗桌角摊开的草稿纸。

目光短暂停留在右下角那个孤零零的“星”字上。

只是短短一秒。

快到林知穗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清。

她的心跳骤然一紧，手猛地往前一伸，飞快把草稿纸合上，往书本底下塞。

沈星辞捡起笔，直起身坐回座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林知穗隐约看见，他耳尖好像浅淡地泛起一点红。

很快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林知穗坐在位置上，手还按着那张草稿纸，手心微微发热。

他看见了吗？

只是一个字而已，他会不会多想？

无数细碎的猜测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静不下心。她悄悄抬眼，看向斜前方的背影。沈星辞正低头整理试卷，动作和平常没有两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怎么了？脸这么红？”苏软发现她不对劲，小声问道。

“没什么。”林知穗轻轻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刚刚草稿纸摊开，好像被沈星辞看到我随手写的字了。”

苏软眼睛一亮，凑近一点：“写了什么？名字？”

“就一个‘星’字。”林知穗有点懊恼，“还是走神的时候随手写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就一个字，没事的。”苏软安慰她，“一堆公式中间一个字，说不定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扫了一眼。”

道理林知穗明白，可心里还是没法平静。

哪怕只是一个字，也是她藏不住的心思，不小心露出来一点点痕迹。

一整节课间，她都有点心神不宁。时不时悄悄瞟一眼前面，沈星辞一直安静坐着，翻看书本，偶尔写写东西，没有任何反常举动。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开始讲解刚刚小测的题目。

林知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可注意力总是时不时飘到斜前方。她忍不住回想刚刚那一瞬间，他弯腰捡笔，目光落在草稿纸上的画面。

他到底看见了没有？

如果看见了，会不会猜到什么？

一节课就这么在断断续续的走神里过去。

下课之后，沈星辞起身，走到教室后方接水。路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经过的刹那，他目光轻轻朝她这边扫了一下。

目光相撞，又快速移开。

没有说话。

擦肩而过。

林知穗握着笔的手轻轻收紧。

等沈星辞走远，她才松了口气，低头从书本底下拿出那张草稿纸。右下角那个“星”字安安静静留在那里，周围全是凌乱的数学演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橡皮，慢慢把字迹擦干净。纸面留下一块淡淡的、发白的痕迹。

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就像刚刚那个短暂的对视，短暂的一瞥，安静藏在课间喧闹的人群里，没有任何人察觉。

窗外的风从窗户钻进来，翻动桌面上几张零散的草稿纸，纸张轻轻沙沙响。

林知穗把擦干净的草稿纸折好，放进文件夹。

有些心思，就像草稿纸角落随手写下的字。

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一点点，发现之后，又慌忙藏起来。

不一定需要被对方读懂。

只是属于十七岁，安静又小心的小秘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