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个日日夜夜,姚蘅玉将俞景樾的词句反复咀嚼。灯下摊开素笺,墨痕深浅错落,眼前总是浮现出亭畔托付词稿之时,俞景樾清隽眉目间漾开的疏朗笑意,那双眼眸看过人间风雨,阅尽世事万千,眼底依旧藏着澄澈之色。
案头一盏油灯,灯花时时噼啪轻响,暖黄光晕铺满摊开的词稿。姚蘅玉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有的写得潇洒奔放,一笔挥就;有的墨迹反复涂改,能看见斟酌沉吟的痕迹。一字一句,皆是俞景樾半生心绪,藏着故园春景,藏着相逢欣喜,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怅惘。每当读到动情处,他便停下翻阅,静静静坐,又重回那座临水亭台,重回那日晚风漫卷、白雁南飞的黄昏。
他还记得,二人初识的那年,春色格外明媚。彼时自己尚在京师,几经宦海沉浮,终是决意落职归乡,久居故园,转眼已是第五个年头。他收到一纸邀约,赏识他才华的友人邀他入府,一起同他的儿子论诗讲文。捐介清高如姚蘅玉,初闻俞景樾其名,心底也悄悄泛起隐隐期许。她早听闻俞景樾少年风骨,才华绝尘,落笔锋芒动京畿,不过弱冠之年,每一篇文字,每每落笔,都是缀满繁花、衔华佩实的锦绣辞章。
之后的事情言来简单,待到相见那日,一切顺理成章,知己相逢,一见如故。此后无数个夜晚,秉烛夜谈,诗酒闲话。姚蘅玉谈起年少游历四方,足迹踏遍山河,见闻广博。

“我昔年交游虽广,却都是泛泛之交,终归不及眼前的你与我意气相投”
【脸红】

岁月倏然掠过,转眼便是数月。姚蘅玉几番辗转漂泊,如今终于在故园安定下来。姚蘅玉伏案校阅词稿之时,常常会想起故人旧事。年少时,他也曾踏马纵歌,与知己诗酒酬和,共度无数美好的时光。只是世事难料,昔日好友遭逢祸事,无端卷入纷争,身陷囹圄,远戍边塞,音讯隔绝,无处可归。姚蘅玉曾立志要为友人奔走翻案,奈何一介布衣,辗转江湖,纵有满腔热血,终究无力回天。
每当收到友人自苦寒边塞寄来的信笺,姚蘅玉便难掩心中激愤悲慨,挥毫写下词作。字字铿锵,叹世道不公,叹世间浑浊。
只是不曾料到的是,这封本将寄给远戍友人的书信,却被俞景樾无意间瞧见。纸上一句“廿载包胥承一诺”,字字千钧,写尽了不曾更改的承诺;那句“薄命长辞知己别”,又道尽了相隔万里、生死难料的凄怆。俞景樾读罢姚蘅玉笔下的词句,心中大受震动,只觉心潮翻涌难平,一腔滚烫的热血在胸腔里激荡。
烛火摇曳,映着纸上墨痕,一字一句叩击人心。姚蘅王为蒙冤远放的友人奔走多年,一封书信,藏尽数年的苦楚与执着。俞景樾久久凝视着笺纸,长叹一声,慨然而言。
“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蘅玉耳。”

这短短一句话,亦是俞景樾郑重许下的诺言。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无论要耗费多少心力辗转斡旋,他定要想方设法,将身陷苦寒边塞的好友的友人营救归来。这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知己情义,他始终相信,赤诚丹心、碧血风骨可以长久留存。眼见友人蒙难,他又怎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此番,唯有倾尽全部力量,赴这一场救人之约。
此后岁月,便是漫长的奔走与周旋。俞景樾四处托人、多方陈情,其间屡屡碰壁,数度陷入绝境,可他从未有过半分退意。姚蘅玉也始终与他并肩,互通消息,一同坚持,二人的心意,在重重磨难里愈发坚定。无数个深夜,二人灯下相对,谈及塞外风雪,谈及友人孤苦,彼此勉励,不曾放弃。
几经起落,几番周折,多年之后,远在关外的友人终于得赦,得以踏上归乡的路途。
后来有人感慨,写下一句:
“金兰倘使无良友,关塞终当老健儿。”
若是俞景樾与姚蘅玉听闻这句感慨,想必二人会相视一笑,淡然莞尔。他们深知,这份知己之交,从不是浮于表面的风雅唱和,而是危难之时愿意挺身而出的担当。他们懂得彼此的剑胆琴心,敬重对方心底那份慷慨仗义,知晓山河路遥,唯有真心,不负一诺。1
老师写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感觉超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