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暮春。
教室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一把钝刀在割铁皮。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路明非坐在初三(三)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假装在看数学卷子。
卷子上的函数图像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像扭曲的山脉。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那个人的身影——坐在第三排的周鹏飞。
周鹏飞是那种在任何一个初中班级里都会存在的角色。家里有点钱,认识几个校外的混混,嗓门大,笑起来声音能掀翻屋顶,说话的时候喜欢拍桌子,仿佛不弄出点动静就没人注意到他。他身边永远围着三四个跟班,像行星带着卫星,整天在走廊上横冲直撞。
路明非和他没什么交集。一个在聚光灯下,一个在角落里,按理说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但就在昨天下午,那个交点来了。
“……听说他是被弃养的。”
路明非的笔尖顿在卷子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真的假的?他爸妈已经离婚了,不要他了?”
“你看他那怂样就知道了,谁会要这种儿子?”
他记得那几个字是怎么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的。当时他正从厕所出来,走廊上人很少,周鹏飞的声音大得像在用扩音器,旁边还站着两个隔壁班的男生,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恶意的嘲笑——他甚至觉得周鹏飞可能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题真难”。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残忍,比任何恶毒的话都更让人窒息。
路明非没有停下脚步。他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夹着尾巴逃走。
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所以今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笔,心里却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是屈辱,是那种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的屈辱,是那种你明明想说“不是这样的”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的无力。
他确实不知道父母的情况。
从小到大,路明非对“家”这个概念的理解一直是模糊的。他有父母,照片上那对笑得很体面的男女就是他的父母,但他一年见不到他们几次。偶尔会有电话,偶尔会有汇款单,但那些东西都冷冰冰的,像是某种例行公事。
他被寄养在叔叔路谷城家。
叔叔对他还行,至少不会打他骂他。但婶婶是另一回事。婶婶看他的眼神永远是那种“又多一张嘴吃饭”的嫌弃,堂弟路鸣泽更是从来不把他当哥哥看。在那个家里,他就像一个多余的家具,摆在角落里,没人碰也没人问。
但“弃养”这个词太刺耳了。
他没有被抛弃。他有父母,他们只是……很忙。
路明非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那个声音却在反问:忙到什么程度,连儿子的电话都没时间接?
“路明非。”
班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已经空了,周围的同学都在收拾书包准备放学。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正看着他的方向。
“你过来一下。”
路明非站起来,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忍着疼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教语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永远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把一张卷子递给他。
“这次月考,你的语文成绩是全班第三。”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但是你的数学和英语……”王老师顿了顿,“不太理想。”
“我知道。”路明非接过卷子,上面的红分数刺眼得很。
“你的底子其实不差,但你要知道,这里是仕兰中学。”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小学是在普通学校读的吧?底子和别人不一样,这个差距要靠你自己补上来。”
路明非点头。
“还有就是……”王老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好好学习吧。”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路明非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卷子,忽然觉得这间教室很大很大,大得能装下他所有的孤独。
他正要离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声。
那个笑声他认得。
周鹏飞。
“哟,路明非,还没走啊?”
周鹏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一个是隔壁班的,另一个是低年级的。三个人都背着书包,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回家。
路明非没说话,转身要走。
“诶,别走啊。”周鹏飞伸手拦住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我问你个事儿。”
路明非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我昨天说的那个事儿,是真的吗?”
声音不大,但走廊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路明非感觉胸口被人捶了一拳。
“你爸妈是不是真的不要你了?”
那个低年级的男生笑出了声,被隔壁班的男生用手肘捅了一下,但还是憋不住在笑。
路明非盯着周鹏飞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映出路明非的影子——一个穿着校服、瘦削、脸色发白的少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
“关你什么事?”
路明非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冷。
周鹏飞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的“衰仔”会用这种语气回他。
“我就问问呗。”周鹏飞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关心同学嘛。你看你这人缘,也没人跟你说话,我这不是陪你聊聊?”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又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