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信号接入。”
机械音刚落,温叙的手指停在半空。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弹窗。
没见过的模块名。
署名栏写着两个字:冷昭。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误差0.3。
她脖子往后缩了缩,伸手挠了下后颈。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这种味道温叙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安心。
但此刻,她皱紧眉头,鼻子往旁边偏了偏。
温叙缓缓收回悬在键盘上方的右手。
指尖蹭了蹭掌心,之前敲键盘留下的触感没了。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眼皮微微收紧,盯住那个陌生的弹窗。
那个模块的名字是一串乱码,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路径指向已知的数据库。
它凭空出现在系统界面里。
温叙抬起左手,手指搭在鼠标边缘。
她没有点击,就保持这个姿势放着。
她在等。
作为一名神经科学家,她清楚这个弹窗不会自己消失。
既然弹出来,肯定有原因。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
署名:“冷昭”。
温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两个字。
冷昭。
这是她弟弟的名字。
温叙停下呼吸,顿了1秒。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杯子就在手边,她抬不起手去碰。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显示器黑色边框,落在桌角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
照片已经放了很久,边角有些卷曲,塑料封膜上也蒙了一层灰。
照片里是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一张白色的病床前。
那是冷昭最后的样子。
温叙没有伸手去拿照片。
她手指攥了攥,之后松开,垂在身侧。
屏幕上的弹窗还在。
署名后面的那一串数字:“误差0.3”。
温叙胃里一阵翻腾。
她再次抬手摸向后颈。
那种感觉不是皮肤表面发痒,是骨头里往外窜的刺痛。
钙化的疤痕贴在颈椎骨上,神经一动,那块硬组织就跟着轻微震颤。
温叙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后颈的位置。
指尖按上去,能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结。
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痕迹,也是母版残留的标记。
医生说那是神经损伤后的钙化,没什么大碍,只要不压迫到神经就行。
但现在,这块地方一直在闹。
而且痛感越来越明显。
温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实验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她的脸上。
她试着靠冷气压下后颈的刺痛,没什么效果。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回到屏幕上。
那个未申报模块依旧待在界面上。
温叙知道,按照常规流程,她应该立刻切断连接,清理缓存,然后上报系统异常。
这是每一个科研人员最基本的素养。
面对未知的、未经授权的信号,第一反应应该是防御,而不是好奇。
但她没有动。
她的手指依然放在鼠标旁边,身体钉在操作台前。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署名。
冷昭。
那个十五年前就病逝的弟弟。
那个连骨灰盒都找不到的弟弟。
温叙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脑子里冒出来的各种想法。
她知道这在科学上是不可能的。
死亡就是终结,意识消散后就再也无法重组。
除非有什么东西突破了生死的界限。
但这事离谱到家了。
她是一名严谨的科学家,信奉数据,信奉逻辑,不信鬼神,也不信奇迹。
然而眼前的现实,一直在冲击她固有的认知。
屏幕上的信号强度在缓慢增加。
那个未申报模块正在向老设备发送数据。
老设备是实验室里最古老的一台终端机,外壳已经发黄,按键也有些松动。
它本来应该已经被报废了,但温叙一直留着它。
里面存着一些早期的实验记录,新式云端存储里说不定已经弄丢了。
现在,这台老设备正在接收来自“冷昭”的信号。
温叙的目光扫过老设备的接口。
一根细细的数据线连接着主机和主屏幕,线缆有些老化,外皮磨损露出了里面的铜丝。
信号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数据线。
冰凉。
粗糙。
真实的触感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一点。
这不是幻觉。
信号是真的存在的。
温叙收回手,重新看向屏幕。
弹窗依然存在。
“误差0.3”。
温叙想起小时候,冷昭总爱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为什么鱼不会口渴,为什么人会做梦。
那时候温叙总是耐心地回答他,用她能想到的所有科学知识去解释。
但冷昭总会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问到温叙答不上来为止。
有一次,冷昭问她:“姐姐,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编号,那没有编号的东西是什么?”
温叙当时愣了一下,说:“没有编号的东西不存在。”
冷昭摇摇头,说:“不对。我见过没有编号的东西。它们藏在缝隙里。”
那时温叙以为弟弟只是随口瞎想。
毕竟他还小,想象力丰富,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这串代表“误差”的数字,她想起了那句话。
没有编号的东西。
藏在缝隙里的东西。
温叙后背肌肉一紧。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里的冷昭依旧笑着,眼神清澈。
温叙没有拿起照片。
她就站在原地,眼睛盯着照片的方向。
实验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屏幕发出的蓝光映照在她的脸上。
仪器运转的低鸣声依旧持续着。
温叙的后颈还在发痒刺痛。
那种感觉没有消失,跟着她的状态变得更清楚。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站着。
但她拿不定主意。
切断连接?清理数据?还是继续观察?
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切断连接,可能会失去这次机会。
如果继续观察,可能会踩进更深的未知陷阱。
温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哒。
一声轻响。
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弹窗开始倒计时。
10秒。
9秒。
8秒……
温叙盯着不断变小的数字,权衡接下来怎么做。
她没有关闭屏幕。
她也没有移动鼠标。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时间流逝,任由后颈的刺痛扩散,任由那个未申报的信号在空气中传输。
直到倒计时归零。
弹窗消失了。
屏幕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那些熟悉的代码和数据流,像往常一样滚动着。
看上去刚才的一切就像错觉。
但温叙知道,不是。
后颈的刺痛还在。
桌上的照片还在。
那个署名“冷昭”的弹窗,真的出现过。
温叙缓缓呼出一口气。
肩膀往下沉了沉。
她转过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
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冰冷温度。
风吹过,带起一丝凉意。
温叙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冷昭最后的样子。
那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
他说:“妈妈我不疼了。”
那时候温叙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以为那是解脱。
但现在看来,也许不是。
也许那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关于“误差0.3”的开始。
温叙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
她转身走回操作台。
坐下。
打开新的文档。
开始记录。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字迹工整,冷静,客观。
但在记录的最后一行,她停住动作。
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结论。
只是画了一个圈。
圈住了“冷昭”和“误差0.3”。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
站起身。
走到桌角。
看着那张泛黄的合影。
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等着。
实验室里依旧安静。
只有仪器的低鸣声,陪着她继续等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