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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相逢

爱是两滴雨

大楚永安三年,暮春。

青冥余脉的雨,落得缠绵又清冷。

连绵百里青山环着一座无名凡村,枕山临水,晨雾常年不散。这里灵气稀薄,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凡土。村里的孩童自小听仙宗传说,传闻九天之上有青冥仙宗,下凡尘遴选有灵根的弟子,引凡躯踏道,求索长生。

仙缘难得,万中取一。

今日,村口山道,来了两位接引仙师。

并非宗门普通长老。

天幕之上,他们本是早已证道的上神。苏婉司掌三界姻缘丝线,一颦一动,都牵动世间无数相逢别离;身侧的展以安,执掌万物生息,草木枯荣、生灵繁育,尽归他法度。二人相伴多年,同游天界,此番是主动请命,隐去漫天神辉,敛了一身神威,扮作青冥仙宗的接引仙长,下凡渡引命定之人。

在外人眼里,只是两位气质出尘、衣袂染雾的仙师。苏婉一身浅碧仙裙,眉目温婉柔和,看似平易;展以安着土黄暗纹道袍,沉稳端方,静立一旁,神色淡然。只有他们彼此清楚,这场下山,是循着宿命线而来。

村里的孩童,已经在晒谷坪聚齐,挨挨挤挤,夹杂着乡民,既有期待,又藏忐忑。

十六岁的妍玉站在人群之间,安安静静,像浸在雨雾里的一片云。

她生得眉目清润,肌肤偏凉,素来体弱,看着平平常常,没有任何异状。没人知道,她躯体深处沉睡着先天至尊冰灵根,只是封印未启。等下测灵,玉盘只会透出淡淡的白光,只会被判定成下品冰灵根,暂时掩去真正的天赋。

她的左手,紧紧牵着妹妹妍岁安。

妍岁安年纪更小,圆圆的眼,怯生生往姐姐身侧靠,小手攥得很紧,小声用气音问:“姐姐,我们真的有机会被仙师选上吗?”

妍玉垂眸,指尖轻轻蹭了蹭小姑娘的手背,雨声揉进她的声音,清柔和缓:“不知道,试一试便好。”

她原本不敢奢望仙途,只盼能守着妹妹平安长大。可若是能入仙门,或许,她们姐妹二人,都能有不一样的前路。

不远处,人群偏静的角落,立着展佳。

十七岁,身形清挺,眉目冷峭,像崖边孤生的竹。他和妍玉、宋礼一同在村子长大,性子孤僻寡言,总是独自发呆,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这便是天煞孤星之体,天生与仙道法则相悖,只是此刻,连他自己都尚不明白这份宿命。

宋礼站在离妍玉不远的地方。

气质温润妥帖,待人宽厚,遇事稳得住,是村中人人称道的少年。他下意识看向妍玉的方向,目光藏着温和的关切。

待所有人就位,苏婉微微抬手。

一面莹白通透的测灵玉盘自袖中飞出,静静悬在半空,淡淡的柔光漫开,细雨落在玉面上,转瞬消融。

苏婉声音温和,传遍晒谷坪:

“凡俗子弟,依次上前,以掌覆玉。灵根有显,自有光华。有根者,随我们归青冥;无根者,便是仙缘浅薄,归俗度日。”

乡民和孩童都屏住了呼吸。

排队有序上前。大多孩子伸手之后,玉盘一片沉寂,毫无反应,只能黯然退下;少数亮起微弱杂光,是低阶杂灵根,达不到入宗门槛。

不多时,轮到宋礼。

他稳步走出,抬掌轻贴玉盘表面。

下一瞬,温润璀璨的金光自玉盘漾开,缓缓流转,厚重纯粹。

展以安淡淡开口:“上等金灵根,根骨稳固,心性尚可,可入青冥。”

宋礼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没有狂喜,退到一侧等候。

再之后,是妍岁安。

小姑娘有点紧张,回头望了一眼妍玉,才鼓起勇气伸出小手,按在玉上。一层淡淡的青芒浮起,灵动舒展。

苏婉轻轻弯眼:“中等木灵根,生机绵长,符合入宗条件。”

妍岁安一下子亮了眼睛,小跑回到妍玉身边,激动地攥姐姐的衣袖。

接着,便是妍玉。

妍玉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雨丝落在她的发梢,微凉。她将掌心,轻轻贴在莹润的玉盘之上。

片刻,一缕浅淡的白光缓缓漫出来,淡淡的,看着并不起眼,不夺目,不磅礴。

苏婉眸光微顿,神识在暗中轻轻一扫。她能窥见那层封印之下,潜藏着何等撼世的寒冰道基,但依照天命,此刻不可点破。她维持着接引仙长的口吻,平稳出声:

“下品冰灵根。虽品阶不高,尚可修行,随我们回宗。”

妍玉心头一松,悄悄弯了弯唇角。有灵根!她和岁安,都可以去仙门了。她屈膝道谢,退到宋礼、妍岁安一处。

最后上前的,是展佳。

全场的目光都落向他。

少年抬步,雨打湿他的袖口,神色平静,看不出期待或是紧张。手掌覆上玉盘。

没有仙华,没有灵光。一团沉郁、幽深的黑光自玉底翻涌而上,沉沉闷闷,压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玉盘微微震颤,似在排斥。

展以安眉峰微敛:“煞体,天煞孤星命格,与正统仙道相斥,无法入我青冥仙宗。”

一句话落,晒谷坪里泛起细碎的唏嘘。

展佳垂眸,收回手。脸上没有崩溃,也没有怨怼,只有一层淡淡的漠然。他抬眼,视线穿过濛濛雨帘,遥遥落在妍玉身上,一瞬,又移开了。

仙缘,分道。

妍玉、宋礼、妍岁安,会跟着伪装成仙师的苏婉与展以安,去往青冥仙宗,踏上修道之路。

展佳,被拦在仙门之外,留在凡尘与山野之间。天煞命格,天道难容,仙宗不收,往后只能独自漂泊,走一条不属于正道仙修的路。

苏婉和展以安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神光。

他们是引路之人,见证这场宿命的初分。山间冷雨还在落,丝丝缕缕,像两滴遥遥相望的雨,一时同沐烟雨,往后,却要走向全然不同的长河。

雨落不休,故事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