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言的警号是045127。
这个编号跟了他七年三个月零五天。当初警校毕业典礼上,老教官拍着他的肩说:“允言,045127——你记住了,警号比命重。”他确实记住了。每次穿上制服,低头看见那串数字稳稳当当地挂在左胸口,心里就踏实。像锚。
今天这个锚,沉得有点往下坠。
上午九点四十分,洛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一条报案。报案人是一名中年女性,穿褪色的保洁工服,领口磨出毛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她站在接待大厅的日光灯下,脸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几次,才说出完整的话。
“我女儿……我女儿小满,快半年没回家了。”
值班民警按照程序登记,语气平静而熟练:“姓名,年龄,失踪时间,最后一次联系——”
“苏小满。”她打断了民警,声音反而稳下来,“二十四岁。最后一次打电话是去年十月底,说在临江市找到工作,工资很高,让我们别担心。后来就……电话停机,微信不回,再也联系不上。”
她说到“再也联系不上”时,嗓音才裂开一道缝,很快又抿紧了。
林允言坐在斜后方的工位上写上一份案卷的结案报告,键盘声没有停。但耳朵是张开的。失踪人口,成年女性,半年,异地。这种案子太多了,多到每个老刑警的抽屉里都躺着一摞类似的卷宗。有的找回来了,有的变成一具尸体,更多的就那样悬着,像断线的风筝,永远停在家属的梦里。
“我们按规定先受理,”民警递过一张表格,“您带身份证了吗?把您女儿的照片和体貌特征、最后联系时的情况都写上——”
“她是不是出事了?”刘桂芬突然问。
没人能回答。
林允言把结案报告最后一行敲完,按下保存键。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目光扫过接待大厅。那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填表,背微弓,写字的手在抖。大厅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破案神速,为民除害”。锦旗旁边是一排警务公开栏,照片、姓名、警号。他自己的照片在第二排,警号045127。
他端着水杯走回工位,打开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三年前的一起积案。受害人女性,二十七岁,失踪地——临江市。最后出现地点不详。至今未破。
他看了两秒那个“临江市”,关掉文件夹。
中午十二点,食堂。
钟听澜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盘子里是番茄鸡蛋和米饭,米饭只盛了半勺。
“你就吃这么点?”林允言问。
“早饭吃得晚。”钟听澜拿起筷子,眼皮没抬。他的警号是045309,比林允言晚两年入警,但技术科的人都说,钟听澜看案卷的眼睛比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还毒。此刻他那双眼睛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份刚传来的协查通报。
“看看这个。”他把手机推过来。
通报来自苏小满老家公安局。失踪人员苏小满,女,二十四岁,身高一米六二,左耳后有红色胎记。最后手机信号基站定位在临江市城乡结合部,但排查未果。协查请求:请临江市周边地市协助排查。
“她老家警方也接到报案了?”林允言放下筷子。
“不是她老家报的,”钟听澜收回手机,继续扒饭,“是她母亲今早坐大巴来报的案。老家警方串并了信息,发现临江市近期还有三起类似失踪,全是年轻女性,最后信号都消失在临江西郊。”
三个人。加上苏小满,四个。
“市局应该也收到通报了。”林允言说。
“嗯,下午开会。”钟听澜放下筷子,看着林允言,“这个临江西郊,很眼熟。”
林允言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份红烧肉,油凝了一层,白花花的。
他知道钟听澜在说什么。三年前那起积案,受害人也是消失在临江西郊。那条线索断在一堵墙外面,墙里面什么都没有。
下午两点,专案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临江市被红色圆圈标注,西郊几个基站位置用蓝点标出。旁边是四张失踪女性的照片,苏小满在最右边,圆脸,齐肩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其余三张照片下面标注着姓名、年龄、失踪时间、最后信号位置——陈露,二十五岁;赵小雨,二十三岁;何薇,二十六岁。
“初步判断,”支队长站在屏幕前,手指点着地图,“四起失踪案高度相似。年龄相仿,外来务工,最后信号都在临江西郊五公里范围内。不排除同一人或同一团伙作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允言,钟听澜。”支队长点名,“你们两个牵头,成立专案组。林允言负责外线排查,钟听澜负责数据分析。另外……”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允言脸上。
“临江西郊那个片区,三年前有个未破的失踪案。林允言,你办过。”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林允言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会把当年卷宗调出来。”
散会后,钟听澜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尽头是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三年前那起,”钟听澜压低声音,“你怀疑过西郊那个院子。”
林允言脚步没停:“搜查令没批下来,线索断了。后来查到租户信息是假的。”
“这次呢?”
“这次……”林允言在楼梯口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左胸口的警号。045127。他伸手按住那串数字,好像按住了某个发烫的东西。
“这次不能再断。”
他走下楼梯,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脆而冷。
同一时间,临江市西郊。
王魁蹲在自家院子里,用一把铁锹拍碎了一块土坷垃。院子角落堆着砖和水泥,地面新铺过,踩上去还微微发软。隔壁邻居路过围墙外,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拍打什么。声音很沉,闷在地底下似的。邻居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开了。
墙里面,王魁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夕阳正在西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黑色的手,慢慢盖住了地面新铺的那块水泥。
他转身进了屋,锁上门。地下的门,比地上多三道。
风从院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吹起地上几张废弃的编织袋,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像鸟在扑腾翅膀。被关住的那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