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砸得军帐顶噼里啪啦响,我裹着件沾了泥的粗布兵卒服,弓着腰往伙房的方向蹭,脚边还踢着半块啃剩的硬面饼,活脱脱一副没精打采的混子样。
帐帘突然被人从里头掀起来,玄色靴子溅起的泥点直接蹦到了我鞋面。
我头都没抬,先扑通一声跪地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瞎了眼的东西!没看见将军出来?
我把脑袋埋得更低,指尖悄悄掐了把大腿,眼眶瞬间红了一圈,话都说不利索。
奴、奴不是故意的……求大人饶命……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笑,没什么温度,却压得周遭的雨声都轻了几分。那双沾了泥的靴子往前挪了半步,靴尖恰好停在我撑在地上的手旁边。

抬起头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慢腾腾地把脸抬起来。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模糊了我看向他的视线,却能清清楚楚看见他腰上挂着的那块墨玉令牌——
那是北境敌首谢烬的贴身信物,传闻里死在他手上的大靖兵卒,数都数不过来。
他指尖捏着块帕子,擦了擦指节上沾的雨水,视线落在我脸侧那道刚划的浅疤上,忽然笑了。

伙房正好缺个烧火的,就你了。
我慌忙垂下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连忙弯腰深深一揖,声音刻意裹上一层怯懦:“多谢将军。”
说这话的时候,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原本做好了被严刑盘问,甚至当场丢了性命的准备,万万没有料到,谢烬仅仅轻飘飘一句话,便把我打发去了伙房。
跟着一旁待命的小兵踩着泥泞往伙房走,哗啦啦的冷雨浸透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裳,冰凉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一路上来来往往全是佩着长刀的北境士兵,他们眼神锐利,不停扫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我的右手悄悄死死攥紧了藏在袖口的一枚小小的银尖,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我本名苏晚,是大靖安插进北境军营的细作。昨夜冒着倾盆大雨,九死一生才偷来了一套小兵的旧衣,本想借着混乱躲进伙房,慢慢探查军情。谁料刚刚走出拐角,就一头撞在了北境最可怕的掌权人身上。
不多时,烟火弥漫的伙房便出现在眼前。
管事厨子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满脸的横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重重将一根粗糙的烧火棍丢到我的怀里。木棍硌得我胳膊微微发疼。
“既然是将军亲自吩咐送来的人,那就好好干!若是敢偷懒耍滑,我的鞭子可不会留情!”
“是,小人记住了。”我低着头应声,抱着烧火棍蹲到了巨大灶台的跟前。
噼里啪啦跳动的柴火很快烘起一阵阵滚烫的热气。热浪扑在我的脸上,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脸颊上湿漉漉的,一半是柴火熏出来的热汗,一半是还没有干透的雨水。
手上不停往灶膛添着干柴,可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刚刚的那一幕。
方才谢烬那道淡淡的目光,落在我脸颊伤疤上的时候,笑容意味深长。
他……真的没有怀疑我吗?
心口七上八下,乱糟糟地打着鼓。
就在我心神飘忽的一瞬,伙房的门口忽然静了下来。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瞥去。
那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竟然就站在炊烟缭绕的门槛边上。
谢烬没有打伞,肩头落了星星点点的雨珠。深邃漆黑的眼眸,隔着腾腾翻滚的白雾,直直朝着灶台前的我望了过来。
站在他身后的亲卫皱起眉头,不明白自家将军为何要来这满是油烟的伙房。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木柴的手指猛地收紧。
难不成,他反悔了?
只见谢烬薄唇轻启,隔着朦胧的烟火,慢悠悠开口:
“今日的晚饭,由你来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