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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修医生沈昭

我在人间烟火里封神

市一院急诊科的周一早晨,从来是从一声推床的轱辘声开始的。

"让让!让让!车祸,三车连撞——"

平车撞开急诊大门的弹簧门,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味涌进来。分诊台后的护士弹起来,值班主任从办公室冲出来,白大褂下摆都没来得及扣好。

而这一天早上七点四十,急诊科还来了一个新人。

一个骑共享单车来的、帆布鞋洗得发白的、拖着二十九寸旧行李箱的年轻女人。

人事科的老师带着她进门的时候,护士站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刻,没有人抬头。只有分诊台的小护士林苗多看了一眼,随即在心里给这位新同事下了个判词:完了,又一个来体验生活的。

没办法,实在不像有背景的样子。

白大褂是医院统一发的,穿着倒挺像样,可脚上那双帆布鞋太诚实了。行李箱的拉杆处缠着一圈胶布,显然用过很多年。最要命的是人事科的介绍词——

"这位是沈昭沈医生,外地来的进修医生,为期一年,大家多关照。"

进修医生。

急诊科最不缺的就是进修医生。来学三个月的,来镀金半年的,来了两周嫌太累托关系调走的。林苗见得多了,热情度自然也练出来了:"沈医生,工位在那边,更衣柜在走廊尽头,密码条贴在门上了。"

"谢谢。"沈昭笑了一下,"麻烦问一下,员工食堂几点开早饭?"

"七点半,不过八点就收了,你可能赶不上——"

"赶得上。"沈昭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三,拎起行李箱就走,"我快。"

她确实很快。七点五十一分,林苗看见她端着一屉包子一杯豆浆回来,包子还冒着热气。

"沈医生,你跑着去跑着回的?"

"嗯,"沈昭咬了口包子,"迟到的饭没有好吃的,跑两步就不算迟到。"

林苗被逗笑了,对新同事的印象分回升了一点。旁边一个声音凉凉地插进来:

"新来的?"

沈昭抬头。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医生站在护士站对面,白大褂笔挺,胸牌上写着"急诊科主治医师 许沁",眉眼生得很温婉,只是那双眼睛在沈昭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貌的打量长了那么两秒。

"许主任好,我是沈昭,今天来报到的进修医生。"

"不是主任,"许沁微微一笑,"叫我许医生就行。沈医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帝都医科大学。"

"哦,"许沁点点头,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帝都医大挺好。就是咱们急诊不一样,三甲医院的急诊,节奏快、Dirty work多,之前不少来进修的老师都不太适应。沈医生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表面是关照,实际是三连:你是来体验的、你受不了、我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沈昭咽下嘴里的包子,认真道:"许医生放心,脏活累活我都熟。我在海外做过几年院前急救,什么场面都见过。"

"海外?"许沁的视线在她那双帆布鞋上停了半秒,笑容纹丝不动,"海外回来的,来我们这儿进修?"

"对,"沈昭也笑,"国内的三甲急诊和国外不一样,我想学的东西,只有这儿有。"

这话没毛病,姿态也放得低。许沁点点头,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林苗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医生,你别往心里去,许医生对谁都这样——啊不是,她对进修医生都这样。她自己是很厉害的,孟——咳,总之你别惹她就行。"

"嗯?"

"没什么没什么,"林苗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这一年,平平安安进修完就行,别出错,别抢功,许医生最不喜欢别人抢功。"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有意思。她今天早上八点才进的这家医院,第一个认识的同事,就先给她上了一课"科室生存指南"。

至于那个没说完的"孟"字——她没放在心上。她这次回国,本就没打算跟这座城市里的任何豪门世家扯上关系。

沈昭的第一个急诊日,是在下午三点开始的。

一辆渣土车侧翻,压了两辆电动车。伤员送来的时候,一个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另一个是辆车的骑手,男性,四十多岁,骨盆骨折合并腹腔大出血,血压掉到了七十。

"直接送手术室?来不及!"

"备血!O型,快!"

急诊抢救室瞬间炸了锅。值班的是许沁,她当机立断开腹探查——这个决策没错,问题出在开腹之后。骨盆骨折的病人,髂内动脉分支像被剪乱的毛线团,出血点根本找不到,血止不住,血压还在往下掉。

"吸引器堵了!"

"血压六十五!"

"麻醉科说还要十分钟才能到——"

许沁的手是稳的,但额头上的汗不骗人。监护仪的报警声一声比一声急,她做了正确的事,可正确的时机正在一秒一秒流失。

"许医生。"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许沁回头,看见那个来报到的进修医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无菌衣、戴好了手套,站在手术台边,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这是我的病人,"许沁的语气冷了下来,"进修医生请在旁边观摩。"

"好,"沈昭说,"那我观摩着说:出血点不在你看的位置。骨盆骨折,髂内动脉后支撕裂,血在腹膜后间隙里积着,你在腹腔里找不到的。现在压迫止血无效,再过三分钟血压会掉到五十,然后是心跳骤停。"

抢救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个女医生之间来回。按资历,进修医生在抢救室里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可按眼前这状况——

"你凭什么——"

"凭我在战区做过四十多例这种损伤控制手术,"沈昭说得平静,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许医生,你可以继续,也可以让我试试。你的决策权,我尊重。但病人在等。"

监护仪的报警声替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投了票。

许沁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说不清是职业本能占了上风,还是别的什么。她侧身让开半个身位:"你来。"

后来林苗跟人复盘这一段时,坚持认为自己看到了神迹。

那个骑共享单车来上班的进修医生接过手术台,只做了三个动作:分离、显露、钳夹。她的手伸进腹膜后间隙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像那片被血液泡糊的解剖结构在她眼里是透明的。三十秒,出血点找到了。一分钟,钳夹确切。血压在五分钟后,从六十五,一格一格,爬回了九十。

"缝合,"沈昭退后一步,摘下手套,"后面交给许医生吧,我做这一步够了。"

她说"够了"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粥够了"。

许沁接手了后面的修补。她做得很好,一如既往地稳。只是缝合到一半,她忽然问:"帝都医大的?"

"嗯。"

"帝都医大的附属医院,"许沁手里的针线没停,"教腹膜后探查吗?"

沈昭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教材上有一页。"

"那这一手是从哪儿学的?"

"外面。"沈昭脱掉无菌衣,扔进污物桶,"许医生,病人稳了,我去写病程记录。开这台手术的术者写你,助手里加我一行就行——进修医生,沈昭。"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轻松得像下楼买了瓶水。

抢救室里一时没人说话。过了好半天,负责器械的护士长才长出一口气,念叨了一句:"我的妈呀,这是哪儿来的扫地僧……"

许沁摘下手套,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污物桶里那件揉皱的无菌衣看了很久,忽然问:"她刚才说,术者写我?"

"对啊,"林苗随口答,"不然呢?"

不然呢。许沁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她今天救回来一条命,科室的荣誉榜上会再添一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手术台上那三十秒,她输得有多彻底——那不是学院派的手,那是拿人命喂出来的手,是她在任何教科书、任何手术录像里都没见过的路数。

这种人,怎么会来当进修医生?

晚上九点,沈昭换回自己的衣服,踩着那双帆布鞋走出住院部大楼。

九月的晚风很舒服。她站在医院门口等红灯,掏出手机,是母亲沈知微发来的微信,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外加一张照片。

照片是两个中年贵妇的合影,一个挽着另一个,笑得眉眼弯弯,背景像某个花园酒店。语音里母亲的声音兴致勃勃:

"昭昭,妈妈到国内啦!跟瑾瑜阿姨喝茶呢,就是妈妈跟你说过很多次的那个陈阿姨,你还记得不?哦对,你肯定不记得了,你才十岁就出国了……阿姨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对了,瑾瑜阿姨有个儿子,比你就大两岁,人家现在是青年才俊,啧啧,阿姨给我们看了照片——"

沈昭按灭了语音,熟练地回复:

"忙。改天。妈,你们玩得开心。"

发出去了她才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替我向陈阿姨问好。"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人行道,心里想的是别的:今天那台手术,损伤控制的第一期处理她做得很保守——这是对的,急诊就该保守;但她知道,如果条件允许,那种出血其实有一种更彻底的处理方式,国内现在几乎没人会做。

她这次回来,就是要把这些"几乎没人会做"的东西,一样一样留下来。

至于什么青年才俊——

沈昭打了个哈欠,把这事从脑子里翻了篇。

她上一天班,救一条人命,已经很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