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云阔,青云宗仙雾缭绕,千峰覆雪,殿宇凌空立在云海之间。
今日的凌霄大殿却无半分平日的清雅安宁,满堂仙门修士肃立两侧,气氛沉凝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宗主裴临嵩一身玄色宗主长袍,身姿挺拔立于主位,眉眼清冷威严,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线沉稳肃穆:“今日召诸位前来,唯有一事。吾座下清辞仙尊,今日收下一名新徒。”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响起细碎的哗然之声,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压不住满心的震惊与反对。
站在大殿最前方的素衣女子,便是青云宗人人敬重的仙尊沈疏辞。
她一身月白流仙裙,眉眼清绝淡漠,气质出尘如天上孤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润仙气,可细看之下,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空洞与寒凉。
她身侧,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阮迟慕垂着眉眼,一袭灰布旧衣,与满堂锦衣仙修格格不入。她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晦暗魔气,若隐若现,正是正道人人唾弃的魔血之身。
一位白发长老率先出列,拱手躬身,语气满是恳切劝阻:“仙尊!万万不可!此女身染魔血,乃是天生魔胎,是世间祸根!您身为青云仙尊,一身清誉冠绝四海,怎能收纳魔徒,自毁道行,落得天下非议?”
这话一出,其余修士纷纷附和,声声恳切,字字逼迫。
“长老所言极是!魔性本恶,天生嗜血,留之必为后患!”
“仙尊慈悲心重,可正邪不两立,魔道子弟绝不能入我青云仙门!”
“今日若是收下此女,他日她魔性爆发,屠戮仙门,仙尊该如何向天下正道交代?”
嘈杂的质问声灌满整座凌霄殿,字字句句,皆是对阮迟慕的唾弃,亦是对沈疏辞的诘难。
阮迟慕指尖微微蜷缩,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早已习惯世人这般鄙夷的目光。千年以来,人人惧她魔血、厌她魔身,从无人愿给她半分容身之地。
就在此时,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女声缓缓响起,压下满堂喧嚣。
“魔血如何,魔身又如何?”
沈疏辞微微抬眸,目光平静扫过众人,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出身定不了心性,血脉断不了本心。她自降生以来,从未主动作恶,从未残害生灵,凭什么要生来便背负万世骂名,被人人诛伐?”
那白发长老急声道:“仙尊!魔血便是原罪!天道不容,正道不容,这是万古不变的规矩!”
“规矩?”沈疏辞轻声反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所谓正道规矩,便是不问善恶,只论出身?便是凭一缕与生俱来的血脉,定一人终身对错?”
她向前缓步踏出一步,仙风微动,气场凛然:“若天道规矩如此不公,那这迂腐规矩,不破也罢。”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无人敢再贸然出声。
立在一侧的大师兄江令珩上前半步,温润的嗓音沉稳有力,躬身开口:“师尊所言甚是。小师妹心性纯粹,无半分恶念,绝非祸世魔胎。弟子愿信师妹,护师妹周全。”
二师姐苏晏辞亦紧随其后,眉眼温柔却态度坚定:“诸位前辈以血脉判人,太过偏颇。迟慕乖巧懂事,绝非恶人,我亦愿护她。”
桀骜张扬的三师兄傅惊野挑眉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桀骜的护短:“不过是一群庸人自扰。我师门收徒,何须旁人置喙?谁敢非议我师尊、非议我师妹,便是与我傅惊野为敌!”
三人齐齐伫立在沈疏辞与阮迟慕身前,姿态坚定,护住了这唯一的魔血少女。
站在殿尾的沈灵棠眨着澄澈的眼眸,轻轻点头,小声附和:“姐姐从不会看错人,迟慕很好的,大家不要凶她呀。”
裴临嵩静静看着眼前一幕,沉默良久,清冷的目光落在从容坚定的沈疏辞身上,终是缓缓开口:“清辞仙尊既已决意收徒,便是我青云宗门规之外,特赦之人。”
他声音落下,一锤定音。
“从今往后,阮迟慕位列沈疏辞座下,为青云最小弟子。身在仙门,便受宗门庇护,他日若真堕入魔道,宗门自会依法处置,但若安分守己,天下正道,无人可欺。”
众修士纵然心有不甘,却无人敢违抗宗主与仙尊的决定,只能默然俯首。
喧嚣尽散,大殿归于寂静。
阮迟慕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怔怔望着身前护着她的白衣师尊,眼底蓄满了从未有过的温热与酸涩。
她低声轻唤,声音微微发颤:“师尊……”
沈疏辞垂眸看向她,清冷的眉眼染上一抹温柔暖意,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碎发,轻声道:“别怕。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因血脉欺你。”
无人知晓,这盏温柔护人的仙尊,本是一具无根无魂、背负他人罪孽的木雕仙傀。
世人皆道她慈悲济世,通透无尘。
唯有天命知晓,她半生浮沉,本是罪孽所塑,如今却偏要逆天而行,护一束被天道厌弃的魔血微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