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意一层一层浸染重庆城外连绵的群山，学校下发通知，要组织为期两天一夜的秋季研学活动，目的地是城郊依山修建的研学基地。远离市区的车流与高楼，入目是成片泛黄的林木、古朴的人文展厅，还有蜿蜒盘旋在山林间的徒步步道。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奕恒愣了许久。长久以来，他的生活被文化课、舞台排练、体能训练填满，每天两点一线往返教室与练习室，几乎没有机会像普通学生一样，参加集体外出研学。带队老师特意叮嘱所有人，这两天暂时放下排练，少看手机，抛开网络上繁杂的争论，全身心投入研学任务。

听到消息，左奇函第一时间跑到陈奕恒身边，眉眼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太好了，总算能出去走走，不用大清早泡在练习室反复抠动作。”

陈奕恒低头整理背包，把护膝、便携冰袋小心塞进背包侧兜。经过一段时间休养，他膝盖的旧伤好转很多，但长时间爬山走路依旧需要谨慎。他将写着《Hurts》词曲的笔记本一并放进去，想着山间安静，闲暇时可以随手记下一些零碎的感受。

这次研学分组，陈奕恒和左奇函被分到同一小队。出发当天清晨，两人换上统一的校服，背上双肩包，在学校门口集合，登上开往研学基地的大巴。

大巴缓缓驶离城市城区，林立的高楼渐渐向后退去，道路两旁的梧桐叶片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车厢里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其他同学低声说笑的声音。左奇函挨着陈奕恒靠窗坐下，车子平稳向前行驶，窗外的山林不断向后掠过。

“听说下午有山林定向打卡，要沿着步道上山找印章。”左奇函侧过头和陈奕恒闲聊，“要是山路台阶多，我们不用急着追赶其他人，慢慢走就行，你的膝盖不能累着。”

陈奕恒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秋景上。此刻没有舞台考核，没有镜头注视，没有网络广场翻来覆去的争吵。在这里，他只是一名外出研学的普通高中生，不用时刻背负外界的审视与偏见。

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大巴抵达研学基地。众人有序下车，山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独有的气息。带队老师集合全体学生，细致讲解两天的行程安排：上午参观人文展厅，完成研学资料记录；下午进行山林定向打卡任务；傍晚安排手工体验课；晚上集体在宿舍休整，第二天清晨登山观赏日出，午后集合返程。

上午的行程是参观人文展厅。展厅内光线柔和，墙面挂满地方历史图文展板，玻璃展柜中陈列着各式老旧器物。小队散开，大家各自翻阅资料，填写研学手册上需要记录的内容。

陈奕恒缓步走在展板之间，认真阅读文字，拿笔在笔记本上摘抄重点。他刻意放慢步伐，减少膝盖承受的压力。左奇函一直陪在他身侧，不催促，只是安静陪着。每当陈奕恒停下写字，左奇函就站在一旁翻看相邻展板的介绍；陈奕恒继续往前走，他便同步跟上。

“累了我们就去那边长椅歇一会儿。”左奇函指着展厅角落的休息区，轻声说道。

“还可以，再看一会儿。”陈奕恒摇摇头，目光继续落在展板的文字上。

两人一同梳理展品背后的故事，讨论手册上的思考题。遇到晦涩难懂的记载，互相交换想法，一点点整理答题要点。展厅参观结束，所有人在门口集合，准备迎接下午的定向打卡任务。

定向任务要求小队沿着山间步道，寻找五个打卡点位，现场回答对应题目，集齐全部印章才算完成挑战。山间步道蜿蜒曲折，既有平整的土路，也有层层向上的石阶，两旁树木茂密，秋风一吹，枯黄的树叶簌簌落在路面。

出发前，左奇函主动接过小队的任务卡，仔细研究路线。

“我来认路，我们按顺序打卡。台阶多的地方，你放慢脚步，我帮你拿背包，减轻负担。”

两人跟着小队一同踏上山路。山路缓缓抬升，越往上走，石阶越是密集。陈奕恒稳步向上，尽量避免大幅度发力。走到一段陡峭台阶时，膝盖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感，脚步下意识顿住。

左奇函立刻察觉到，停下脚步，转过身：“先停一下，缓一缓。这段台阶陡，我们慢慢上，不用赶进度。”

他伸手接过陈奕恒的双肩包挎在自己肩上，减少陈奕恒身上的负重。两人一步一阶慢慢向上攀登，沿途留意路边标记，寻找打卡点位。林间风声沙沙，鸟儿偶尔在树梢鸣叫，城市里所有的喧嚣仿佛被山林隔绝在外。

每找到一处打卡点，两人就蹲下身，一起阅读题目，交流想法，写下答案，盖上印章。路上，他们随意闲谈，聊练习室排练的细节，聊《Hurts》录音版本的调整方向，聊之前荣耀之战舞台上紧张的瞬间。

“当初上台唱《Hurts》的时候，我在后台，心里一直替你捏一把汗。”左奇函边走边说，“好在你完整把歌唱完了。”

陈奕恒淡淡笑了笑：“那段时间压力很大，还好有你一直陪着。”

一路走来，无数难熬的时刻，左奇函始终是站在他身边的人。网络风波席卷而来时，是左奇函在练习室默默陪着他；异国独自特训的日子里，是左奇函定期发来消息，告诉他基地近况，叮嘱他照顾身体；荣耀之战登台前，也是左奇函在后台给他打气。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小队集体停下休整。大家拿出随身带的矿泉水和小零食，围坐在平台石阶上休息。站在这里远眺，连绵的秋山铺展在眼前，视野开阔。

左奇函拧开两瓶矿泉水，递给陈奕恒一瓶。

“能暂时远离手机，安安静静看山，真的很难得。网上那些无休止的争论，好像离我们很远很远。”

陈奕恒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轻声开口：“以前我总想，要让所有人理解我，消除所有误解。现在慢慢明白，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强求所有人认同，本来就做不到。我们能把握的，只有脚下的路，和身边同行的人。”

左奇函点头赞同：“是啊，别人的看法只能当作参考，最重要的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短暂休息结束，众人继续向前，顺利找到剩下的打卡点位，集齐全部印章，完成定向任务。返程下山的时候，夕阳斜斜洒进树林，树木的影子被拉得悠长，暖金色的光落在林间的落叶上。

傍晚是木片雕刻手工课。所有人坐在大教室内，领取原木片与雕刻工具，打磨雕刻简单纹样。小刀锋利，木屑细细簌簌落在桌面上。左奇函动手打磨木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陈奕恒。

陈奕恒打算雕刻一片小小的树叶。雕刻过程中，细碎的木刺偶尔擦过指尖。左奇函看到之后，把自己备用的防护手套递过去。

“戴上吧，小心木刺扎进手里。”

陈奕恒接过手套戴上，低声道谢。两人各自埋头打磨木片，偶尔互相看看对方的作品，给出简单的建议。教室里只有刀具打磨木头的轻响，氛围安静松弛。

晚饭过后，学生们回到集体宿舍。房间干净简单，窗外是沉沉的山林夜色，晚风穿过窗缝，裹挟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训练任务，大家卸下一整天的疲惫，躺在床上自由闲谈。

陈奕恒和左奇函住在同一间宿舍。两个人躺在床上，随意聊着天。话题从研学任务，聊回练习室的排练，聊起一路走来遇到的风雨。

“回想起来，当初那场风波突然来的时候，真的很让人手足无措。”左奇函缓缓开口，“好在我们一点点熬过来了。”

陈奕恒安静听着，心里满是安稳。那些独自承受的委屈、异国深夜的孤独，正是因为有左奇函这个挚友一路相伴，才没有那么沉重。

夜深，宿舍准时熄灯，周围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虫鸣与风声。陈奕恒没有立刻入睡，拿出背包里的笔记本，借着床头微弱的小夜灯，写下几行文字。记录山间的秋风，徒步路上的风景，还有此刻内心的平静。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完全放亮，所有人集合登山，去山顶等待日出。山间气温偏低，少年们穿上随身带的薄外套，沿着平缓山道向上行走。天边慢慢晕开浅金色霞光，朝阳从连绵山峦之间缓缓升起，金光铺满整片山林，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

所有人静静站在观景台，没有人高声说话，默默欣赏日出。朝阳一点点挣脱山峦，光亮漫过群山，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研学小队一起站在观景台合影。陈奕恒和左奇函并肩站在一起，面向初升的朝阳，镜头定格下这个瞬间。

看完日出，众人慢慢下山，在基地门口集合，交还研学手册。带队老师表扬了整个小队，任务完成质量很高，团队配合默契。

坐上返程的大巴，少年们带着疲惫，也带着两天研学的轻松与充实。车子驶离山林，朝着城市方向前进。山林的景色渐渐远去，楼房重新出现在视野。手机恢复信号，一条条网络推送消息陆续弹出，网络世界的喧嚣再次涌入。

左奇函随手扫了一眼推送页面，轻轻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研学的时光结束了，回去之后，又要恢复排练和文化课。不过这两天的回忆，足够我们好好沉淀一段时间。”

陈奕恒看向窗外，神色平和。短暂的山间旅途已经落幕，山林的风、山顶的日出、一路同行的时光，全部收进心底。他清楚，回到城市，网络上零星的争议不会彻底消失，练习室的汗水、舞台考核依旧在前方等待自己。

大巴驶入城区，最终停在学校门口。大家下车，互相道别。陈奕恒和左奇函结伴回到训练基地，放下背包，回归熟悉的日常。

清晨六点半的闹钟依旧会准时响起，练习室的伴奏循环播放，汗水落在镜子前的地板。午休的时候，两人留在练习室，复盘《Hurts》的录音版本，讨论哪里还可以调整优化。训练结束后的傍晚，空旷的练习室内，两人伴着伴奏，练习舞台曲目。

秋日的风从练习室的窗户吹进来，吹动窗帘。一曲练习完毕，音乐停下，房间安静下来。陈奕恒喘着气，看向身边的左奇函，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一路走来，一路荆棘。陈奕恒经历过铺天盖地的非议，独自熬过异国蛰伏的孤独，也拥有挚友相伴，共赴秋山、静候日出的温暖。

他渐渐懂得，所谓满天星，从来不是终点处万众毫无保留的赞美。星光藏在每一次跌倒之后重新站起的坚持里，藏在挚友不离不弃的陪伴之中，藏在历经风雨，依旧不肯放弃的热爱心底。

前路漫长，舞台仍在前方。陈奕恒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带着研学途中收获的平静与力量，继续稳步前行。左奇函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奔赴接下来的训练与舞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