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的雨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铺满整座城市,把灰黑色的古老石墙浸得潮湿温润,城堡的轮廓在朦胧雨雾里若隐若现。风裹着北海的凉意穿过街巷,卷起路边草坪上散落的落叶,轻轻拍打在独栋小屋的玻璃窗上。2010年5月9日,陈奕恒在这里降生,英文名Jonathan。父母祖籍杭州,多年前远赴英国定居,在这座充满古典气息的苏格兰城市安家。
屋子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柴火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木头香气。小小的婴儿躺在婴儿床里,安静地睁着眼,睫毛纤长。姐姐陈奕安比他年长几岁,总是踮着脚趴在床边,轻轻戳一戳弟弟柔软的脸颊。“妈妈,你看他的眼睛,像藏了雨天的海。”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母亲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目光温柔落在婴儿身上。他们一家人虽然扎根在英国,但从来没有断掉和故土的联结。家里的书架一半摆满英文书籍,另一半整齐码放着中文书,餐桌上时常出现杭帮菜。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每当逢年过节,厨房就飘起属于江南的味道。父母坚持,孩子可以在英国长大,但不能忘记自己血脉的源头在遥远的杭州。
岁月缓缓流淌,陈奕恒慢慢长大。
孩童时期的陈奕恒,性格安静,却藏着不服输的韧劲。雨天不能出门,他就待在客厅,坐在钢琴前,小小的手指试探着落在黑白琴键上。叮咚的琴声断断续续,混着窗外连绵的雨声。一开始只是随意地胡乱弹奏,后来父母给他请了钢琴老师,每周固定上课。钢琴之外,他还学习架子鼓。鼓点热烈,和钢琴的柔和截然不同,恰好容纳少年心底涌动的情绪。
家里先后迎来两只小狗。第一只是比熊Coffee,蓬松雪白的毛发,像一团棉花,总是黏在陈奕恒脚边。后来妈妈在地铁站外的纸箱里捡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土狗,带回家里,取名Lucky。Lucky这个名字,承载着家人朴素的祝愿,希望它,也希望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能拥有幸运。
陈奕恒的童年,一半是苏格兰起伏的青草地、古老教堂,一半是假期回国,杭州老巷里的烟火。每一年暑假,一家人都会飞回国内,去往杭州的老家。江南盛夏潮湿闷热,和爱丁堡清冷的雨天完全是两个世界。青石板路蜿蜒,巷子里飘着桂花糕和凉茶的香气,外公外婆会早早等候在家,准备一大桌地道的杭帮菜。
走在杭州老街的时候,陈奕恒牵着姐姐的手,听外公讲西湖的故事,讲江南的四季。他听不太懂全部的方言,中文口语也生涩,只能慢慢聆听。他会蹲在街边看小贩摆摊,感受和英国完全不一样的人间烟火。短暂的假期结束,又要登上跨越大洲的航班,回到爱丁堡。每一次离别,他心里都隐隐泛起淡淡的不舍。
在英国本地学校上学,陈奕恒可以流利地用英文交流,课堂上思维敏捷,尤其偏爱数学。复杂的公式、逻辑推演对他而言充满吸引力,解出难题的瞬间,那种成就感无可替代。他热爱运动,篮球是心头好,库里是他最欣赏的球星。闲暇时,他会抱着篮球去附近球场,和当地少年一起打球。奔跑、跳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所有烦闷都随着风消散。他喜欢收集球星卡,小心翼翼放进收藏册,每一张卡片都认真保护好,是独属于他的宝藏。
但少年骨子里始终带着一层疏离。ENFJ的人格,让他天生擅长体察旁人情绪,习惯温柔对待身边每一个人。朋友难过,他会安静陪伴;同伴遇到困难,他愿意伸出援手。只是这份温柔并不是毫无保留。他很少主动袒露内心脆弱的一面,习惯把压力、委屈默默藏在心底,独自消化情绪。在外人眼中,他礼貌温和,开朗好相处,可很少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内心最深处。
偶然的机会,年幼的陈奕恒得到影视剧的试镜机会,参演《无忧渡》。这是他第一次接触镜头。聚光灯打在身上,摄像机对准自己,最开始难免紧张。但他适应得很快,学着读懂剧本,揣摩人物情绪,在镜头面前表达故事。这段经历,让他早早熟悉镜头,学会克制表情,学会在众人注视之下稳住心神。只是彼时的他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镜头会以另外一种沉重的方式闯入他的人生。
日子平稳地向前走,平静得如同爱丁堡海湾缓慢起伏的潮水。少年按部就班上学、练琴、打球,陪伴小狗长大,在英国熟悉的环境里稳步成长。他以为生活大概会一直这样,在两座城市之间往返,读书,升学,拥有一条安稳、可预期的人生道路。
改变人生轨迹的那通电话,在他十二岁那年到来。
来自中国重庆时代峰峻的星探联系到他的家人。对方看过他的影像资料,发出邀约,邀请陈奕恒前往重庆参加试训,尝试练习生这条道路。
消息传来,整个家庭都陷入慎重的思考。父母没有直接替他做决定,他们把选择权交给陈奕恒自己。
深夜,陈奕恒独自坐在房间窗边,窗外依旧飘着爱丁堡熟悉的细雨。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邀约邮件,反复阅读文字。一边,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爱丁堡,熟悉的学校、球场,朝夕相伴的姐姐、Coffee和Lucky,安稳无忧的生活。在这里,他不用面对陌生环境,不必费力磨合圈子,一切都得心应手。
另一边,是遥远山城重庆,一座他只在图片和描述里见过的城市。练习生这条路充满未知。他知道唱跳训练辛苦,需要放弃很多日常的闲暇。中文本就不算流利,到国内之后,沟通、上课、训练都会面临巨大阻碍。而且这条路没有任何保证,能不能站上舞台,未来会走向何方,全都是未知数。
诱惑和风险同时摆在眼前。
一连很多个夜晚,陈奕恒都在反复权衡。他喜欢舞台,喜欢音乐,钢琴和架子鼓陪伴他多年,镜头拍摄的经历也让他对表演抱有向往。心底藏着少年独有的野心和好胜心,他想要去挑战,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能够走到哪一步。可未知带来的恐惧同样真切。远赴异国,离开所有熟悉的人与事物,孤身踏入全新的圈子,想一想就让人心生忐忑。
姐姐陈奕安察觉到弟弟连日的心事。某个雨夜,她推开房门,端来一杯温热牛奶,坐在他身边。
“你在纠结要不要去重庆,对不对?”姐姐轻声问。
陈奕恒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雨雾笼罩的草地:“我不知道该不该抓住这个机会。如果去了,我就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们,离开Coffee和Lucky。我害怕过去之后,我跟不上,最后一无所获。”
“但如果你不去,很多年后想起这件事,会不会后悔?”陈奕安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人生不是一道只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无论选哪一条路,都会有遗憾。如果你心里真的想去,那就勇敢试一试。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姐姐的话点醒了他。
他开始和父母深入沟通,仔细询问练习生的训练模式、学习安排,了解重庆的生活环境。父母坦诚地告诉他所有的困难,不刻意美化追梦这条路的艰辛。越是了解,陈奕恒越清楚前路布满坎坷。但越是艰难,心底那份想要试一试的念头,就越发坚定。
他想要去看看,山的另一边是什么风景。
下定决心之后,便是漫长的告别准备。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仔细打包乐谱、篮球、厚厚的球星卡收藏册。每一件物品,都是他在爱丁堡生活的印记。Coffee和Lucky似乎察觉到小主人即将远行,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睡觉也趴在他床边。
离别的那天终于到来。
爱丁堡的雨依旧在下。全家人送他到机场。他弯腰,最后一次抱住两只小狗,轻轻抚摸它们柔软的皮毛。“我会回来看你们。”他低声和小狗告别,声音微微发紧。随后转身拥抱姐姐,姐姐眼眶泛红,用力拍一拍他的后背:“照顾好自己,遇到难受的事情,记得打电话回来,不用一个人硬扛。”
他和父母相拥告别。父母叮嘱他好好吃饭,照顾膝盖,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过关之前,陈奕恒回头望向家人,望向这座承载他全部童年记忆的城市。北海的风穿过航站楼,少年背着背包,转身踏入登机通道。飞机腾空而起,穿过厚厚的云层,远离苏格兰的土地,朝着东方,朝着遥远的中国重庆飞去。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陈奕恒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云海翻涌。他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一边是爱丁堡雨雾里的城堡与草坪,另一边是想象中依山而建、被江水环绕的山城。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练习室里会遇见什么样的伙伴,不知道高强度的训练能不能坚持下来,不知道语言的隔阂会不会成为难以跨越的高墙。更不会预料到,未来漫长的路上,荆棘丛生,无数误解、流言、恶意会扑面而来。
此刻的少年,怀揣着一腔赤诚与勇气,奔赴一场未知的旅程。
飞机降落在重庆江北机场。走出航站楼,扑面而来是闷热潮湿的空气,和爱丁堡清冷干爽的气候截然不同。抬眼望去,高楼顺着山体层层叠叠向上延伸,远处群山连绵,耳边此起彼伏是语速飞快的重庆方言。陌生的气息包裹住他,一瞬间,巨大的孤独感漫上心头。
这是2023年的夏天,陈奕恒来到重庆,准备参加时代峰峻的试训。
公司安排好临时住处,短暂休整之后,他第一次踏入练习室。
宽敞的房间,落地镜占据整面墙壁,地板上散落着水杯、毛巾。房间里已经有不少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在一起训练许久,彼此熟悉,说笑打闹,默契十足。欢声笑语填满整个空间。
陈奕恒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下意识停在角落。陌生的面孔,快速的交谈,很多中文俚语、玩笑,他听得一知半解,很难跟上大家的节奏。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热闹世界的外来者,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朝他走过来。少年眉眼明亮,性格外向,主动笑着开口搭话,热情地伸出手。
“你就是新来的陈奕恒吧?我叫左奇函!欢迎你来。我带你熟悉一下这里。”
左奇函,是第一个主动走向他的人。
左奇函带着他走遍练习基地,介绍每一间教室、更衣室、休息区,挨个给他介绍在场的伙伴。他耐心放慢语速,照顾陈奕恒尚不熟练的中文。有左奇函的引导,原本压抑陌生的氛围,稍稍缓解。
在左奇函的介绍下,他认识了很多一起试训的少年,其中就有杨嘉豪。杨嘉豪性格安静温和,心思细腻。每当一群人聚在一起说笑,陈奕恒听不懂大家聊天内容,独自落在一旁的时候,杨嘉豪总会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一点点给他解释大家刚刚聊了什么,翻译那些他不理解的词语和梗。
初到山城孤单难熬的那段日子,左奇函的热烈,杨嘉豪的温柔,是练习室里两份珍贵的暖意。
训练很快正式开始。
陈奕恒有镜头经验,但舞台唱跳,和影视剧表演完全是两个领域。舞蹈基本功需要从头追赶。其他少年已经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系统训练,肢体控制力、节奏感远远领先于他。别人轻松完成的动作,他要反复练习几十遍,才能勉强跟上进度。
长时间的跳跃、拉伸,让他的膝盖旧的生长痛频繁发作。训练到后半段,膝盖一阵阵钻心的酸痛,每一次起跳都牵扯着痛感。他很少开口和老师、同伴诉说疼痛,咬着牙,坚持完成整套训练内容。等到训练结束,所有人离开练习室,他才独自坐在地板上,轻轻揉捏酸痛的膝盖,额头上布满汗水。
声乐课同样充满挑战。咬字、气息、情感表达,都需要日复一日打磨。中文歌词的发音,也要不断纠正。休息空隙,其他少年结伴玩耍,陈奕恒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翻看球星卡,或是戴上耳机,听音乐,短暂逃离高强度的训练压力。
他有着自己的软肋:恐高,惧怕虫子。集体活动遇到高空项目,或者看见爬虫,心底会本能紧张害怕。但他不愿意拖大家后腿,从来不会当众表露恐惧,硬着头皮跟着大家一起完成任务。
日复一日,在练习室的镜子前挥洒汗水。少年们一起上声乐、舞蹈课,一起考核,休息时闲聊打闹。陈奕恒慢慢融入这个集体,中文进步越来越快,和左奇函、杨嘉豪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他习惯真诚待人,对待身边每一个人都释放善意,不会刻意设防。那时的他还分不清普通粉丝与私生之间清晰的边界,以为愿意靠近自己的人,都是怀着善意。
平静的试训时光,在8月5日迎来转折点。TF家族四代大合照对外公开,陈奕恒正式出现在大众视野。
官宣照片发布的那一刻,大量目光瞬间投射到这个刚从海外回国的少年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扑面而来的质疑与攻击。网络评论区里,外貌攻击、无端的猜测层出不穷,各种各样的标签被强行贴在他身上。
那一年,陈奕恒只有十三岁。刚刚踏入这个圈子,还没有学会如何抵御网络汹涌的恶意。
训练依旧继续,考核一轮接着一轮。少年们一起并肩前行,可离别已经悄悄埋伏在前方。没过多久,杨嘉豪做出决定,选择退出练习生,下楼离开。
得知消息的时候,陈奕恒沉默很久。曾经在他最孤单的时候耐心陪伴他、为他解释话语的朋友,要提前结束这段追梦旅程。送别杨嘉豪的时候,他平静地说出那句后来被很多人记住的话:“人生是旷野。”
短短五个字,没有大哭,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藏着少年面对离别时,怅然又通透的心境。
山城的夏天一轮轮更迭,训练的汗水从未停止流淌。陈奕恒一边兼顾学业,一边打磨舞台。钢琴、架子鼓依旧是他情绪的出口,篮球和球星卡是忙碌训练之余,独属于自己的小小乐园。
无数个训练结束后的深夜,练习室只剩下他一个人。镜子映出少年疲惫的身影,膝盖隐隐作痛。他常常会静下心思考,自己跨越山海来到这里,究竟想要追寻什么。
心底慢慢酝酿出一句话,在无数次挣扎与坚持中成型:如果说做一件事肯定要从荆棘开始,但是我觉得肯定会有一天到达满天星。
荆棘是前路所有磨难、质疑、汗水与伤痛。满天星,是他心里向往的远方,是舞台,是那些愿意相信他、陪伴他前行的光。
此刻的他尚且无法预知,属于他最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盛夏静静酝酿。恶意早已悄悄埋下种子,等待一个时机,破土而出,掀起滔天巨浪。而这条布满荆棘的长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