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道回到娃娃店的时候,沈夜发现货架后面那面墙上的符文比之前淡了。
白光莹用光撑开通道的时候,银白色的线条只在墙面上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通道裂开的缝隙也比上次窄,沈夜侧身挤出来的时候,右肩被墙面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的。他蹲在货架和墙壁之间,按着肩膀,等那阵疼过去。白光莹飘在他旁边,光收得很小,表情有些沉。
“通道在缩。”她说,“辛灵没有封它,但它在自己合拢。可能用不了几次了。”
沈夜站起来,把蹭破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伤口。他没说话,绕过货架往门口走。辛灵还在柜台后面,账本摊在面前,但她的笔没动。她看着沈夜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夜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旧巷尽头那棵歪脖子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白光莹飘在他旁边,现了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沈夜把卫衣袖子撸上去,肩膀上蹭破的那块皮在光下看得很清楚,红了一片,边缘有些发紫。
白光莹凑过去看了一眼。“疼吗。”
“不疼。”
“你嘴硬。”
沈夜没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按在伤口上,用另一只手把袖子拉下来压住。然后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叶。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点点的。
“他说下次别从暗道走。”白光莹飘到他面前,盘着腿悬在半空中,“你信他吗。”
沈夜想了一会儿。“他告诉了我们路。如果他想害我们,不用这么麻烦。”
“但他为什么帮我们。”
沈夜没回答。他想起水王子站在雾里的样子,想起那双蓝色的眼睛。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他想起辛灵说的那句话。他妹妹出事之后,水王子就没再笑过。沈夜不知道冰公主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个人不出声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一个人住了三年,他太知道了。
“不知道。”沈夜说,“但那条溪流,我想去看看。”
白光莹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亮的。“你想什么时候去。”
“明天。”
白光莹歪了歪头。“你上瘾了。”
沈夜没否认。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往家走了。
第二天放学,沈夜没有去娃娃店。
他往南走,但走的不是去娃娃店的路。他绕了更远的路,穿过一条没走过的小街,沿着一条旧排水渠一直走到城郊。排水渠两边长满了杂草,渠底只有很浅的水,流得很慢。沈夜沿着水渠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水渠汇入一条更小的溪流。
溪流从一片荒地里流出来,水面很窄,只有一步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两岸长着低矮的灌木,叶子是深绿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油亮。沈夜沿着溪流走了一段,发现它一直往南,往净水湖的方向。
“这就是他说的溪。”白光莹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带着一点惊讶,“它从人类世界流进仙境。”
沈夜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水很凉,但凉得不刺骨。他顺着水流的方向看过去。溪流在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小片很浓的灌木丛,密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溪水从灌木丛下面穿过去,没有断,说明那后面还有路。
沈夜站起来,往灌木丛走过去。他拨开最外面的一层枝条,发现里面是一条很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溪水就从缝隙底部流过。他侧身挤进去,枝条在他手臂和脸上划了几道,火辣辣的。缝隙不长,大概走了七八步,眼前忽然亮了。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草很深,没过了膝盖。草叶是深蓝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银色绒毛,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泛光。头顶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比暗道出口那片森林上方还要深,像是已经到了傍晚的最后一刻。溪水从他身后流出来,穿过草地,往远处蜿蜒而去。
远处有湖。
沈夜站住了。净水湖从这片草地的尽头铺开,比从森林那边看更近、更清楚。湖水还是那种深到发黑的蓝,但这一次,他能看见更多的东西。湖的中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岛,岛上有一棵很细的树,树冠是银白色的,像盖了一层霜。湖的北岸——也就是他站的这一边——岸边有一片白色的细沙,沙子被水冲得很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沿着湖岸铺开。再往远,湖的南岸方向,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很淡,在雾里看不太清,像是一些白色的柱子和圆顶,从水面上方浮出来。
水玲珑宫。
白光莹现了光,飘在他旁边,看着湖面。她的光在这片草地上比在森林里更亮,像是脚下这些发光的草在给她补充什么。她的表情很安静,没什么紧张,只是看着那片湖。沈夜也看着。湖面还是那么静。银蓝色的雾贴着水面,慢慢流动。但这一次,没有水王子出现。湖面平静得像是真正的、普通的水。
沈夜往湖边走。脚下的深蓝色草从膝盖的高度变成脚踝,最后变成了白色的细沙。他走到水边,停下来。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湖水轻轻拍着沙岸,波纹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湖底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哼一首他听不清调子的歌。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当成是水流的震动。但沈夜听见了。他手腕上白光莹的光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就平稳下来了。
白光莹飘到他身边,看着湖面。她的声音很轻。
“他在。”
沈夜看着湖水。深蓝色的水底下,白色的石头铺得很整齐。湖中央那个小岛上的银白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湖面上那层雾在湖心位置微微隆起,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方呼吸。
“我知道。”沈夜说。
他没有下水。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岸边,看着湖面。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谢谢。”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但湖面上那层雾轻轻动了一下。湖心那棵银白色的树晃了晃。然后一切又安静了。沈夜在岸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溪流往回走了。
白光莹飘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们走出草地,穿过灌木丛缝隙,回到人类世界那条旧排水渠旁边的时候,她才开口。
“你为什么说谢谢。”
沈夜沿着排水渠往回走,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告诉我们路。该谢。”
“但你之前说,他帮我们肯定有原因。”
“有原因也可以谢。”
白光莹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这个人。”
沈夜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人类世界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旧排水渠里的水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和仙境比起来,这里又脏又暗。但他走得很快,脚下生风。
“明天还来吗。”白光莹问。
沈夜想了一下。“后天。”
“为什么不是明天。”
“明天要买东西。”
“买什么。”
“泳镜。”
白光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整团光都在抖。“你要下水。”
沈夜把卫衣帽子拉上来扣在头上,没回头。“总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