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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罷说

我叫林北,一个不甘心留在大山里、非要去大城市闯荡的年轻人。

这是好听的版本,难听的版本是:一个把自己折腾了四年,最后灰溜溜滚回来的失败者。

我父亲是护林员,我爷爷也是,我爷爷的父亲也是。再往上数,太爷爷、祖太爷,全是。我们家在大荒林里守了五代人。那座护林站的红砖墙,是我太爷爷砌的,我爷爷糊的泥,我父亲换的瓦。墙上有一张旧地图,画的是大荒林的边界,红色铅笔描的线,褪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小时候我趴在墙上看那张地图,觉得那条红线圈起来的,是我整个世界。

我想出去。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小学,班里有个同学,他爸在城里开饭馆。每年春节回来,开一辆黑色的车,车标是四个圈。他穿耐克鞋,手里拿最新款的手机。他跟我们说,城里楼有多高,电影院有多大,超市里的东西你见都没见过。我听着,手心发痒,觉得那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计算机专业。填志愿的时候,父亲坐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什么都没说。他抽了半根烟,站起来,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爷爷坐在门槛上,擦他那把老猎枪。枪早就不能用了,但他隔几天就要擦一遍。他头也没抬,说:“出去看看也好,看完了再回来。”

我说:“我不回来了。”

爷爷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牵了一下就没了。他继续擦枪,枪管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大学四年,我过得不好不坏。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城里。先是做程序员,写了一年代码,头发掉了一半,老板跑路了。然后做销售,卖了半年保险,一张单子没出,自己贴进去不少。再后来做外卖,骑电动车摔了两次,膝盖上留了两块疤。最后做直播,带货,什么都带,牙膏、袜子、指甲刀。最高峰的时候直播间有七个人,四个是机器人,两个是我自己开的小号,还有一个人看了三分钟,买了一盒指甲刀,九块九包邮,赚了两毛钱。

四年。

我花光了积蓄。确切地说,是我根本就没赚到什么积蓄。银行卡里最多的时候有八千块,最少的时候,两块七。我租过地下室,蟑螂在枕头底下爬。我睡过二十四小时快餐店,趴在桌上,服务员每隔半小时来问一次“先生您还点东西吗”。我借过网贷,催收电话打到我父亲的手机上。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挂了。然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缺多少。”

“不缺。”

“缺多少。”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再问。第二天我收到一条短信,五千块。他攒的。护林员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他攒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腿不好,膝盖磨损,医生让他换关节,他一直没去。五千块,够换半条腿。

我把钱还了网贷,然后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三天里我没开灯,窗帘拉着,手机静音。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张脸,在笑。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坐起来,买了一张火车票。

硬座,二十六个小时,从南到北。窗外的楼群变成田野,田野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黑。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车里的灯很暗,大多数人都在睡觉,只有我醒着。我在想一件事。

我到底是谁。

一个不甘心留在大山里的人。一个以为自己能在大城市闯出名堂的人。一个把四年活成一场笑话的人。一个花光了所有、连回来的车票都是借的人。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站台很小,一盏白炽灯,一块水泥牌子,上面写着“大荒林”,字掉了漆。我拎着行李箱下车,箱轮磕了一下,坏了。

父亲在出站口等我。他比三年前更瘸了,头发全白了,穿那件穿了几十年的护林服。他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到了。”

我说:“嗯。”

然后他转身走了。我跟着他,上了皮卡。皮卡往林子里开,车灯照着那条土路,两边的树黑压压的,往中间挤,往车上压,像是要把这条路吞掉。

四十分钟,没说话。到护林站,他把我的行李箱扔下来,从后斗里掏出一件护林服。旧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

“明天开始。”

然后他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件护林服。月光很薄,照着红砖墙,照着旧地图,照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我低头看着护林服,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褪了色的徽章,一棵松树,和一个字。

“林。”

我把衣服抖开,披在身上,有点大,是父亲的尺码。我站在月光底下,风从大荒林深处灌过来,很冷,我把领子立起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脖子发凉。

风里带着声音。很远,很低,呜呜的,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我抬头看着林子。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它看得见我。它在看着我,一个站在护林站院子里的年轻人。一个不甘心的人,一个灰溜溜回来的人。

一个姓林的人。

(序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