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小说同人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白夜行:白昼

门合上之后,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种近乎水底般的绝对死寂。

亮司没有去开灯,也没有去关窗。秋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地板上那件被撕破的廉价丝绸吊带。布料很轻,在发霉的草席上翻滚了两圈,停在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旁——那是十九年前大阪那栋废弃大楼里流出的血,在今天凌晨,又被重新覆上了一层崭新的暗红。

他坐在床沿,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牵扯出一股钝痛。空气里还漂浮着雪穗留下的香水残香,混杂着两人交融过的汗液与体液蒸发后的酸腥味。那味道太浓烈、太真实,真实到亮司的大脑产生了一种严重的错觉,仿佛他的皮肤表面正被一层看不见的火焰持续灼烧。

他抬起右手,借着青白色的微光审视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那些顽固的黑色机油与焊锡垢,被刚才的疯狂浸泡得有些发软。刚才就是这双手,在那个身价上亿的名媛腰肢上留下了青紫色的指痕;也是这双手,曾无数次在通风管道里给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递过去半块饭团。

亮司闭上眼,把整张脸狠狠埋进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全是她的味道。那不是救赎,而是一剂剧毒的吗啡。在昨夜之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把自己当成一台毫无痛觉的机器,只负责在暗处执行杀人、伪造、窃听与销毁;但昨夜之后,他的血肉被那具同样残破的身躯彻底激活了。神经末梢在尖叫,心脏在疯狂泵血,那种属于“活着的人类”才有的贪婪与眷恋,像杂草一样在他荒芜的胸膛里疯长。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她的声音在耳膜上反复震荡。

亮司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极轻、极干瘪,像生了锈的齿轮在空转,最后化成了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近乎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她是对的。

在这个充满警察、档案、物证与审讯室的世界上,他们唯一的安全距离,就是“形同陌路”。任何一次私下的重逢,任何一缕残存的私欲,都会成为勒死对方的绞索。昨夜是他们用尽十九年积攒下的最后一点疯狂,去偷来的唯一一次灵肉合一;代价是天亮之后,必须将那点刚刚被点燃的人性,亲手掐死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倒了脚边的一个空啤酒罐。铁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出很远,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亮司走到那个狭窄肮脏的水槽前,一把拧开生锈的水龙头。自来水管剧烈震颤着,喷出一股泛着铁锈黄色的刺骨冷水。

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把整个脑袋扎进了冰冷的水流里。

刺痛感瞬间顺着头皮炸开,将他脑海中残存的温热狂乱强行冻结。水流冲刷着他的脸颊、鼻梁和嘴唇,带走昨夜留下的所有唾液与微小的皮屑。他抓起旁边半块粗糙的工业去污皂,用力在双手、脖颈乃至锁骨上反复搓洗,直到粗糙的泡沫泛起淡淡的血丝,直到整具躯体冻得发青、再也闻不到半点属于那个女人的香水味。

水流哗哗地流进下水道。

亮司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镜子挂在斑驳的水泥墙上,镜面早已碎成了几块蛛网般的残片。

在那些错位的玻璃碎片里,倒映出一个眼眶深陷、脸色惨白如恶鬼的年轻男人。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重新结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黑冰。

他关掉水龙头。

滴答。滴答。水滴在铁皮水槽里的回声,像极了定时炸弹平稳走动的声响。

亮司走回床边,弯腰捡起那件被撕破的丝绸吊带。他没有扔掉它,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瞬间舔舐上单薄的布料。蓝绿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屋角跳跃,散发出丝织物烧焦特有的微苦焦味。黑色的灰烬一片片剥落,落在他的鞋面上,被他轻轻一脚踩成了齑粉。

最后,他把那张剪着“男孩牵着女孩”的深蓝色卡纸拿了起来。

手指握紧剪刀。

刀刃精准地卡在两个小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连接处,没有半分颤抖,手起刀落。

一声极轻的“咔嚓”。

牵着的手断开了。

亮司把那个代表女孩的纸片丢进了残存的火苗里,看着她的裙摆在火焰中蜷曲、化为飞灰;而那个只剩下一只手悬空的男孩纸片,被他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携带的假护照里。

做完这一切,他拉下夹克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重新拉开了那扇铁门。

走廊里弥漫着邻居家煎咸鱼的油烟味与婴儿的啼哭声,平凡世俗的人间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亮司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压低帽檐,顺着阴暗潮湿的安全通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头顶上,大阪的高架桥已经响起了早高峰汽车轰鸣的巨响;而在几公里外的豪华酒店套房里,雪穗此刻想必已经换上了价值百万的和服,正对着镜子,向身边的富商露出天衣无缝、温柔无瑕的微笑。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亮司踩着清晨的露水,将自己的影子深深藏进高楼投下的第一道阴影里,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属于他的极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