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熟了一点？

穆祉丞回家之后，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展平，夹进了课本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可能就是觉得，那是新学校收到的第一个“东西”——哪怕他到现在都不确定是不是王橹杰给的。万一是之前坐那个位置的人留下的呢？万一是风吹进去的呢？

但他选择相信是王橹杰放的。

因为如果是王橹杰放的，那就说明，那个看起来冷得像冰的男生，其实听见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特意提早了十分钟到教室。他走进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吃早餐、补作业。穆祉丞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第三排——

王橹杰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低头看书。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好像从昨晚放学到现在就没有动过。穆祉丞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子盖过手腕，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穿。

穆祉丞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书包塞进抽屉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抽屉里放着一颗糖。

橘子味的。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

穆祉丞愣住了。他把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糖纸是普通的透明塑料纸，两头拧紧，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穆祉丞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前排的周瑶都转过头来问他：“你盯着颗糖看什么呢？”

穆祉丞把糖攥进手里，笑着说：“没什么，捡到宝了。”

他没有立刻吃掉那颗糖。他把糖放进了笔袋里，和昨天那张画着小猫和花的草稿纸放在一起。然后他转头看了王橹杰一眼。

王橹杰还在看书。书翻到新的一页了，但穆祉丞不确定他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假装。因为王橹杰的手指捏着书页边角的地方，比昨天更用力了，纸页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穆祉丞没有说谢谢。他怕一说破，这颗糖明天就没了。

早读铃响之前，穆祉丞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王橹杰桌上。

“早上多买了一盒，”他说，“喝不完，你帮我喝了吧。”

这个借口烂透了。一盒牛奶怎么可能“喝不完”。但穆祉丞说得理直气壮，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完就低下头翻课本，假装没看王橹杰的反应。

王橹杰没有动。牛奶放在他桌角，离他的手大概十厘米。早读开始了，全班都在背课文。穆祉丞一边背一边用余光瞄那盒牛奶。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牛奶还在那里。

穆祉丞想，没关系，明天再放一盒。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课间休息，穆祉丞站起来去接水。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橹杰的手，正在慢慢伸向那盒牛奶。

穆祉丞差点在走廊上笑出声来。他接完水回来，牛奶盒已经不在桌角了。王橹杰的书旁边多了一个空盒子，被压扁了，整整齐齐地折成一个小方块。

穆祉丞坐下来，什么都没说。但他把空盒子拿过来，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

那是穆祉丞第一次和王橹杰对视。只有一瞬，短到可能连半秒都不到。但穆祉丞看见了——王橹杰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穆祉丞笑了一下。王橹杰立刻把视线收回去了，低头翻书，耳朵尖又红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文，全班大半的人在打瞌睡。穆祉丞也困，昨晚睡得不好，眼皮一直在打架。他强撑着记笔记，字越写越歪。写着写着，他感觉旁边有动静。

王橹杰把他那本摊开的课本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穆祉丞低头一看，课本的空白处写着两个字：“睡吧。”

穆祉丞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转头看王橹杰，后者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仿佛刚才那两个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课本确实推过来了，白纸黑字的“睡吧”确实在那里。

穆祉丞没有睡。他把王橹杰的课本拿过来，在“睡吧”下面写了一行字：“你笔记借我抄？”

王橹杰把课本拿回去，写了什么，又推过来。穆祉丞低头看——“下课再说。”

穆祉丞笑了。他把课本推回去，小声说了句：“好。”

然后他趴下了。真的睡了。脸朝着王橹杰的方向，手臂垫在脑袋下面。他睡着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王橹杰的侧脸。笔直的书桌，微微低头的角度，还有耳朵尖上一直没有退下去的那一点红。

穆祉丞想，这个人其实很好懂。

嘴上不说，耳朵全招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穆祉丞是被王橹杰推醒的。很轻的一下，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穆祉丞抬起头，王橹杰的课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把刚才那节课的笔记补好了。

穆祉丞揉了揉眼睛，说了声“谢了”。王橹杰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穆祉丞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王橹杰今天没有坐角落。他坐在靠墙中间的位置，虽然还是背对着大部分人，但至少不是那个风口了。

穆祉丞走过去，坐他对面。

王橹杰没抬头，但穆祉丞注意到，他的餐盘旁边放着一盒牛奶。和他早上给王橹杰的那盒一模一样。穆祉丞没有问。他坐下来开始吃饭，继续像昨天一样自言自语。

“今天食堂的鸡腿好像比昨天大一点。”

“周瑶说她数学作业没写完，问我借，我哪敢借啊，我自己都是抄的你的。”

“哦对了，你笔记那个字真的好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我字跟蚯蚓爬的一样。”

王橹杰全程没有说话。但他今天吃饭的速度和昨天差不多，很慢。穆祉丞吃完的时候，王橹杰也差不多吃完了。穆祉丞站起来，端起餐盘，没有先走。

他站着等了一下。

王橹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疑惑。

穆祉丞说：“一起走？”

王橹杰没有回答。但他端着餐盘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把餐盘放到了回收处，然后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穆祉丞走在前面半步，王橹杰跟在后面半步。中间隔着的那点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在操场跑圈。穆祉丞跑步不太行，两圈下来就喘得厉害。他扶着膝盖在跑道边喘气的时候，抬头看见操场看台最高处坐着一个人。

王橹杰。

他坐在最高的那排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他望着远处，表情很淡。体育课的阳光很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坐在那里，像是这个喧闹操场上唯一静止的东西。

穆祉丞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瑶昨天告诉他，王橹杰从不参加体育课的集体活动。每次都一个人坐着，不和任何人说话。

穆祉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了小卖部。他买了一瓶水，冰的，拿在手里有点凉。

他跑到看台下面，仰头喊了一声：“王橹杰——”

王橹杰低头看他。

穆祉丞举起手里的水，晃了晃。然后他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走到王橹杰旁边，把水放在他身边的台阶上。

“给你买的，”穆祉丞说，“我喝不完。”

又是这个借口。穆祉丞自己都觉得好笑。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给王橹杰拒绝的机会。他走下台阶，回到操场继续跑步。

跑完第三圈的时候，穆祉丞抬头看了一眼看台。那瓶水还在王橹杰旁边，没有打开。但王橹杰的手搭在瓶盖上，没有收回来。

穆祉丞跑完了第五圈，体育课结束。他累得坐在跑道边不想动。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旁边有人。他转头，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王橹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水。瓶盖拧开了。

穆祉丞抬头看他。

王橹杰没有看穆祉丞，视线落在操场的另一边。他说：“你跑完没喝水。”

穆祉丞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喝完抬头，王橹杰已经走了。背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不慢，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穆祉丞握着那瓶水坐在原地，笑了。

放学的时候，穆祉丞在收拾书包。他把笔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那颗橘子糖滚到了桌上。王橹杰正在站起来，目光扫过桌面，在那颗糖上停了一瞬。

穆祉丞看见了。他把糖拿起来，举到王橹杰面前。

“这颗，”穆祉丞说，“是你放的吗？”

王橹杰站着没动。过了几秒，他说：“不是。”

穆祉丞看着他。

王橹杰又说：“是风刮进去的。”

穆祉丞笑出了声。王橹杰背着书包往门口走，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穆祉丞在他身后喊：“那明天的风还刮吗？”

王橹杰没回答。但他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和昨天一样，停了一下。

穆祉丞把糖重新放回笔袋里，拉好拉链。他背上书包站起来，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王橹杰那本课本，摊开着。翻到的那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明天的风，来了才知道。”

穆祉丞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合上课本，放在了王橹杰的抽屉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和昨天一样好。穆祉丞看见王橹杰的背影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他没有追，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教学楼门口，对着那个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那我就等明天。”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穆祉丞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颗糖的糖纸，和那张画着小猫和花的草稿纸。

他决定明天带两盒牛奶。

一盒给王橹杰，一盒自己喝。

然后看看，风还会不会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