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冲击波将她整个人掀了出去。
后背撞上岩壁的瞬间,鹿归听见自己左肋传来一声闷响。弹片。至少三块,其中一块离心脏很近。
她没有低头去看。没有时间了。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她按住喉麦,报最后一遍坐标。没有人回应。从被伏击到现在,搜索分队已经无法联络,回撤路线被截断。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她喘着气靠在岩壁上,血顺着迷彩服往下渗。远处枪声还在零零落落地响着。然后她看见了对面岩壁上刻着的东西——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某种爬行动物的脊椎扭曲成环,中间穿过一支折断的箭。
不是随机涂鸦。这个符号被刻在岩壁上,正对着她的搜索路线。
意识模糊之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判断:这次伏击,不是遭遇战。有人等在这里。
枪声近了。
她扣扳机的手指还在动作。然后——
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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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了鸡叫。
不是幻觉。一声接一声,隔着土墙,公鸡打鸣打得理直气壮。
鹿归睁开眼。
头顶是房梁,黑黢黢的,挂着几辫干玉米。墙壁是夯土的,裂着细缝,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窗户没有玻璃,蒙着塑料布,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灶膛的柴火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粗糙,指节上有冻疮的旧疤。不是她的手。
脑子里有一些碎片正在缓慢浮上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生,被剪碎了塞进她意识深处。拼不全,但零星能认:这个家。这些人。
"姐?"
旁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她转头,炕的另一头缩着个小女孩,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很大,怯怯地看着她。
"姐,你醒了?"小女孩凑过来,拿额头碰她的额头试体温,"还烫不烫?我去叫奶——"
"不烫了。别叫。"
小女孩抿了抿嘴,缩回去了。
鹿归撑着坐起来。身体虚得厉害,原主大概高烧了好几天。她一边活动手指一边在脑子里做评估:土墙、玉米辫、煤油灯、报纸上的日期——1975年。窗外的风向和空气湿度偏西北。院子里有锄头,有搪瓷缸,没有书,没有奖状。
结论很明确:底层家庭,西北农村,女孩,1975年。
身份确认完毕。她没在这上面多花时间。前世从新兵连滚到特战队的路她走过一遍,起点低不低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还活着。还能站起来。
她下了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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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院子里热闹起来。
一个穿军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腰板挺得笔直——是在连队里有职务的人。后面跟着个瘦脸尖下巴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盆咸菜,嘴没闲着:"张家那头松口了,退伍费补了二百,团部分房子,你妹子嫁过去是享福——"
鹿归站在门口,安静地听。
这些碎片正在自动拼接:这个男人是原主的大伯,在兵团连队当副连长。这个女人是他老婆周翠芬。他们在操作一件事——把她许给一个姓张的退伍兵,换什么好处。
"哪年退伍的?"鹿归开口。
周翠芬一愣:"什么?"
"那个张家的。哪年退伍的。"
周翠芬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被冒犯,是没反应过来。一个十七岁的兵团女孩,不问对方家境、不问人品,第一句话问的是退伍年份。这个问法不对,和她认识的那个侄女完全对不上。
大伯鹿大强多看了她一眼。但也就是多看了一眼。一个高烧刚退的女娃,能有什么?
鹿归没追问。她已经拿到了需要的信息。
她退回屋里,在心里列了一张单子:
短期: 摆脱逼婚。恢复基础体能。搞到报纸和电台,建立信息渠道。
中期: 参加高考。考军校。这是七十年代女性合法进入国防体系最直接的路径。
长期: 重新穿上军装,回到边境线。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把纸叠好,塞进炕席底下。
前世守了半辈子的边境线,现在还在那里。换了年份,换了身份,但她还在西北。既然还活着——那就再当一次兵。
别的都不急。先活下来,先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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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弟弟鹿小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眼圈通红。
"姐!姐!坏了!不响了!"
鹿归接过来。前盖已经被撬开过,线路扯得乱七八糟——这小子自己拿螺丝刀捅了半天。她没说话,从灶台边夹了火钳子,就着余温点了一下天线焊点。前世在部队修的无线电台比这复杂一百倍。
三分钟。好了。
鹿小山接过半导体,拧开关,评书联播的声音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她,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三个字:"咋弄的?"
"好了就行了。"
鹿小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新兵第一次看老兵修完枪的眼神。
她不在意。修东西是手艺活儿,会就是会。真正有用的是底下这层认知:这个时代的通讯技术对她来说完全没有门槛。将来重返部队,这是她的起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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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父亲鹿大民最后一个进门,肩膀带着棉花地里的土。他看见鹿归坐在炕上,愣了一下,闷声说了句:"好了?"
"好了。"
他站了一会儿,嘴张开又合上。过了半分钟才说:"你大伯说的那门亲……爸想办法。"
鹿归没吭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的。她也知道,他没办法。他是兵团最底层的职工,被大哥拿捏了一辈子,不敢当面顶撞。但他会在门口蹲着抽两个小时的土烟,然后把烟头一掐,说"爸想办法"。
两世为人,她听得出来什么话是真的。这就够了。
她没怨他。
窗外起了风。西北的风吹得塑料布啪啪响。鹿归坐在炕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冷白色的光。
她把今天的情况过了一遍:1975年,新疆兵团,高烧退去,逼婚在即。身体是新的,底子很差。家庭无靠,社会身份为零。
但都不是问题。
前世她从这里——从零,从底层,从新兵连——走过。这一次无非是再走一遍。而且比前世快。因为她已经知道路在哪了。
煤油灯早就灭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翻那张纸,没有想太远的事。
只想一件事:她还活着。还能重新穿上军装。
先活下来。然后——
回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