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微微蹙眉。
陌生男人站在雨幕之中,身形清隽,肤色是冷调的白,明明浑身都被雨水打湿,身上却没有半分狼狈,只透着一股疏离淡漠的阴郁感。他没有上前,就安静立在木门的阴影处,目光牢牢落在舞台中央的尸体上,仿佛周遭忙碌的警察全都不复存在。
“这位先生,请立刻离开警戒线,不要妨碍办案!”守卫警员上前一步,伸手想要驱赶。
男人终于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音色偏低,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慵懒。
“死者不是在这里遇害的。”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舞台上所有人的动作顿住。
法医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痕检的警员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陆寻眸色一沉,抬步朝着门口走去,步伐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踩过积了雨水的地板,发出哒哒的轻响。他停在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入那双浅瞳。
“你刚刚说什么。”陆寻的语气没有起伏,带着刑侦队长独有的压迫感,“再说一遍。”
男人抬眼迎上陆寻的视线,眉眼淡淡的,没有半分畏惧。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领口。
“第一,尸体脚踝处有轻微拖拽摩擦痕迹,不是悬空吊上去产生的。第二,舞台吊杆的卡扣老旧锈蚀,如果是在这里将死者吊起,卡扣边缘一定会留下新的划痕。”他微微偏头,目光重新落向舞台,“第三,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度不对,这里只是抛尸现场,第一案发现场,不在这座剧院里面。”
陆寻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细节,是他们刚刚勘验,还没有对外公布的发现。
这个男人,仅仅只是站在门口远远一瞥,就精准说出了核心疑点。
“你是谁?”陆寻上前半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他目光紧紧锁住男人的脸,“怎么知道案发现场的细节?”
“沈倦。”男人薄唇轻启,报出两个字,目光平静地回望陆寻,“一个侧写师。”
“侧写师?”陆寻低声重复,眼底满是怀疑,江城警局根本没有聘请外部侧写人员,“谁让你来的?”
“没人。”沈倦轻轻耸肩,外套上的雨水顺着布料往下滴,“刷新闻看见报警消息,过来看看。”
小周这时匆匆跑过来,凑到陆寻耳边小声低语:“陆队,我查了,没有任何人报备有外部专家过来,这个人来路不明,要不要先把他带到旁边问话?”
陆寻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盯着沈倦。“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废弃剧院出了命案,普通人看见警戒线只会远远躲开,你反倒主动过来围观?”
沈倦浅浅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浅,没有抵达眼底。
“普通人才会躲开。凶手布置这么华丽的密室抛尸现场,就是想要有人看见他的作品。我只是,过来看看他想展示什么。”
陆寻眉头锁得更紧:“你知不知道随意出入命案现场,是可以传唤带回警局做笔录的。”
“当然知道。”沈倦抬了抬下巴,看向舞台方向,“陆队长,你现在没有时间盘问我。凶手很聪明,转移尸体,伪造密室,刻意模仿旧案特征。再拖下去,下一名受害者很快就会出现。”
陆寻心口狠狠一震。
模仿旧案。
这件事,他刚刚才在心底联想到,还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三年前那桩轰动江城的连环红裙杀人案,最后抓到一名嫌疑人,嫌疑人当庭认罪,案子匆匆结案。可陆寻从头到尾都觉得,真正的凶手没有落网,证据链漏洞百出,只是上层要求快速结案,强行画上句号。三年来,他无数次申请重启调查,全部被驳回,所有相关线索,一夜之间全部被掐断,变成无解死局。
难道……现在有人重新复刻当年的作案手法?
陆寻的声音放沉:“你说模仿旧案,有什么依据?”
“红裙,悬吊,封闭空间。三年前三起案件,全部具备这三个要素。”沈倦淡淡开口,“只不过当年凶手是就地行凶,而这一次,凶手是异地抛尸。他不是当年的凶手,他在复刻作案仪式,他想要翻案。”
“翻案?”
“替三年前被定罪的那人翻案,证明警方抓错了人。”沈倦的眼神冷了几分,“凶手的目标,从来不是杀死眼前这名死者,而是借死者的尸体,向江城警方宣战,逼你们重新开启三年前的案子。”
陆寻浑身一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仅仅凭借远远看了一眼尸体,就直接看穿凶手的核心动机。
小周听得目瞪口呆,偷偷扯了扯陆寻的衣袖:“陆队,这人说得……也太玄乎了。”
陆寻抬手制止小周继续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沈倦脸上:“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能不能画出凶手的侧写画像?”
沈倦轻轻摇了摇头:“线索太少,目前只能看出,凶手心思缜密,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熟悉刑侦流程,大概率,接触过警务相关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陆寻:“陆队长,你查了三年旧案,一直找不到突破口。现在机会送上门了,只是这个局,很危险,一旦踩进去,会扯出很多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陆寻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查案,只求真相,没有什么是我不敢看见的。”
沈倦看着他,浅淡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是吗。”
远处,法医高声喊了一句:“陆队!死者身份查到了!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
陆寻立刻转头:“身份信息传过来,立刻走访死者的社会关系!”
等他再回过头,刚刚站在门口的沈倦,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空荡荡的剧院门口,只剩下一地被雨水打湿的脚印,转瞬就被大雨冲刷干净,仿佛这个人从没有来过。
陆寻快步冲到门口,望向空荡荡的雨夜长街,哪里还有半道黑色的身影。
“人呢?刚刚那个叫沈倦的男人呢?”
小周一脸茫然:“刚刚还站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跑得这么快?”
陆寻垂眸看向地面,被暴雨冲刷干净的路面,不留任何脚印。
好强的反侦察意识。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沈倦……”
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