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夜风带着莲叶清香，江澄还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微微发红，天启却已懒洋洋地坐到了试剑堂的门槛上，翘着腿，一副“本君累了”的模样。紫涵化为人形立在身侧，目光扫过江枫眠与虞紫鸢，低声道：“神尊，江氏还有一名弟子，名唤魏无羡。”
天启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拿眼去看江枫眠。
江枫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神尊，江某确有一名弟子，姓魏名婴，字无羡。他天资聪颖，心性纯良，虽非江氏血脉，却也是我莲花坞中人。不知……”
话未说完，虞紫鸢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紫电在指间若隐若现，嘴唇抿成一条线。江枫眠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与坚定，低声道：“三娘子。”
虞紫鸢没吭声。
她确实不喜欢魏无羡。那孩子是藏色散人的儿子，是江枫眠年少时那段她永远插不进去的过往留下的影子。她每次看见魏无羡那张笑嘻嘻的脸，就想起那个让她嫉妒了半辈子的女人。可她也知道，魏无羡从未做错过什么。那孩子叫她“师娘”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却也从未想过要他的命。
如今，她的儿子被真神选中了。
她侧头看向江澄。江澄跪在天启面前，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与渴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她的儿子，要成为真神的徒弟了。这是天大的机缘，是江氏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魏无羡呢？
虞紫鸢闭了闭眼。她想起魏无羡今日还蹲在莲塘边帮江澄擦剑，一边擦一边念叨：“师弟你这三毒得好好养，别整天摔来摔去的。”江澄骂他多管闲事，他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继续擦。
那个孩子，天赋比江澄只高不低。若真被天启收为徒弟，将来未必在江澄之下。这本该是好事。可她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堵了这么多年，堵得她胸口发闷。
江枫眠又唤了一声：“三娘子。”
虞紫鸢猛地睁开眼，紫电在她指间噼啪作响，她咬了咬牙，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叫那小子来。”
江枫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立刻吩咐人去叫魏无羡。
不多时，魏无羡便被人从莲塘边拽了过来。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莲藕，嘴角沾着泥，看见试剑堂前这阵仗，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拱手：“江叔叔，虞夫人，找我啥事啊？”
虞紫鸢看见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来气，别过头去不看他。
天启却在这时站了起来，紫涵跟在他身后，两人缓步走到魏无羡面前。天启上下打量了魏无羡一圈，忽然笑了：“你就是魏无羡？”
魏无羡点头：“正是弟子。”
天启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澄，忽然啧啧两声：“江枫眠，你这莲花坞倒是有点意思。一个亲儿子，倔得像头驴；一个弟子，滑得像条泥鳅。”
他凑近魏无羡，鼻尖几乎要碰到魏无羡的额头，魏无羡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天启眯着眼，声音低下来：“你师父方才想让本君也收了你。你怎么想？”
魏无羡一愣，转头去看江枫眠，又看了看虞紫鸢紧绷的侧脸，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的江澄。江澄也正抬头看他，两人目光相撞，江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魏无羡咧嘴一笑，把手里那半截莲藕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弟子魏无羡，愿意拜师！”
天启挑眉：“你倒答应得爽快。不怕本君比江澄他爹还严？”
魏无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怕。虞夫人骂了我十几年，我都扛过来了，还怕您不成？”
虞紫鸢猛地转头瞪他，紫电在指间炸开一道电光，吓得魏无羡缩了缩脖子。江枫眠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来。
天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得整个试剑堂的瓦片都在颤：“好！好小子！够不要脸！本君喜欢！”
紫涵在旁扶额，低声嘀咕：“神尊，您收徒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天启笑够了，弯腰拍了拍魏无羡的脑袋，拍得魏无羡差点趴地上：“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和江澄一样，都是我天启的徒弟。本君丑话说在前头——我教徒弟，不讲道理，只讲结果。你们若学不会，挨打挨骂都是轻的。”
魏无羡爬起来，揉着脑袋嘿嘿笑：“师父放心，弟子别的不行，就是皮厚。”
江澄终于忍不住了，从地上站起来，瞪着魏无羡：“你胡说什么！真神门下，岂容你嬉皮笑脸！”
魏无羡冲他做了个鬼脸：“师弟，你脸好红啊。”
江澄气得拔三毒就要砍他，被江枫眠一把按住。
虞紫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闹腾，眼底的阴霾终于松动了几分。她想起当年藏色散人抱着还在襁褓里的魏无羡来莲花坞，那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起来却中气十足。她当时就站在廊下，看着江枫眠接过那个孩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眼神温柔得刺眼。
她恨过。怨过。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叫了她十几年“师娘”。逢年过节会偷偷往她房门口放一碟自己做的点心，虽然难吃得要命；她生病时会蹲在厨房里熬药，熬糊了三锅才端来一碗像样的。她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可那孩子从未记恨过她。
虞紫鸢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闷闷的：“既然神尊收了，那就好好教。若教不好，丢的是神界的脸。”
天启看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有嬉笑，只是淡淡道：“放心。本君的徒弟，不会比任何人差。”
紫涵在旁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家神尊嘴上说得硬气，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魏无羡的天赋，比江澄只高不低，那股子天生的灵气与亲和力，正是修炼水妖本源之术最好的苗子。
当晚，天启带着江澄和魏无羡坐在莲花坞的屋顶上看星星。
江澄板着脸，坐得笔直。魏无羡则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天启坐在两人中间，手里拎着一壶从江枫眠酒窖里顺来的酒，仰头灌了一口。
“你们俩听好了。”天启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本君收你们，不是一时兴起。”
江澄和魏无羡同时看向他。
天启的目光落在远处莲塘的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神界出了大事。我们四个真神落在这里，不是巧合。你们这些孩子，和我们之间，有因果。将来你们会明白。”
他转头看向两个少年，难得地收了嬉笑，眼神认真起来：“所以，好好学。本君能教你们的，不止是术法。还有……活下去的本事。”
江澄攥紧了拳头，重重点头。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父，您这话说得跟遗言似的。您可是真神，不死不灭的，怕什么？”
天启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魏无羡后脑勺上：“臭小子！敢咒本君！”
魏无羡抱着脑袋嗷嗷叫，江澄在一旁冷笑：“活该。”
天启看着这两个徒弟，忽然笑了。笑完之后，他仰头看向夜空，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神界的棋局已经铺开。这四个少年，包括蓝氏双璧、金子轩、聂家兄弟，都是棋局上最重要的子。可天启心里清楚——棋子也有棋子的意志。他们收徒，传道，授业，看似是引导，实则是赌。
赌这些孩子，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撑起一片天。
“行了，滚回去睡觉。”天启把酒壶一扔，一手拎起一个，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把两人扔在莲塘边的草地上，“明早卯时，莲塘中央，迟到的人挨揍。”
魏无羡和江澄面面相觑。
片刻后，魏无羡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冲江澄伸出手：“师弟，走吧。”
江澄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闷声道：“明天别迟到。我可不想因为你挨罚。”
魏无羡笑嘻嘻地跟上：“放心吧师弟，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江澄头也不回：“你坑我的时候还少吗？”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莲塘边的回廊里。夜风拂过，莲叶沙沙作响，远处天启站在试剑堂的飞檐上，手里又变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紫涵无声地落在他身侧，低声道：“神尊，魏无羡的命格……比江澄更特殊。”
天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魏无羡消失的方向，轻声道：“所以我才收他。”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紫黑色的华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天启仰头看着满天星斗，眼底映着万千星辰，不知在想什么。
卯时未到，莲花坞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魏无羡是被江澄一脚踹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江澄已经穿戴整齐，三毒挂在腰间，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床边：“你再不起来，我就自己去了。”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急什么，师父又不会真揍我们。”
江澄冷哼一声：“你倒是试试。”
两人赶到莲塘中央的石亭时，天启已经歪在亭子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莲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水面。紫涵立在亭柱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情无奈。
天启抬眼看了看两人，懒洋洋地开口：“来得倒比本君预想的早。看来昨晚没偷懒。”
魏无羡笑嘻嘻地凑过去：“师父，咱们今天学什么？控水？御风？还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
天启拿莲枝敲了他脑门一下：“想得美。你俩灵力根基尚浅，先学会在水里站住再说。”
他站起身，随手一挥，莲塘中的水忽然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道，直通塘底。石道上布满青苔，湿滑无比，两侧水墙如镜，倒映着天光。
“走下去。走到塘底那块青石上，再走回来。”天启把莲枝往地上一插，“不许用灵力。谁先掉水里，今天加练两个时辰。”
江澄二话不说，抬脚就踏上了石道。第一步稳住了，第二步开始打滑，第三步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进水里。他咬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前挪。
魏无羡跟在他后面，脚刚踩上去就“哎哟”一声滑了一下，好在反应快，一把抓住江澄的衣摆。江澄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两人一起摔下去。
“魏无羡！”江澄咬牙切齿。
“师弟别动别动，我站稳了……”
紫涵在亭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天启道：“神尊，这石道上的水纹暗合了水妖本源的基本轨迹，他们若能走完，对水行灵力的感知会提升一大截。”
天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那小子虽然滑得东倒西歪，但每一步落下去时，脚下的水纹都会微微发生变化——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本能地感知水行的流动。江澄则是一路硬扛，靠着一股狠劲往前挪。
两人跌跌撞撞走完一个来回，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汤鸡。江澄的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魏无羡干脆把外袍脱了拧水，拧完往肩上一搭，冲江澄笑：“师弟，你头发贴在脸上像水鬼。”
江澄把三毒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天启把莲枝从地上拔起来，在指尖转了个圈：“行了，别闹。今天这课，你们俩都算过关。魏无羡，你最后三步，脚下水纹有变化，你自己察觉到了吗？”
魏无羡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天启，茫然地摇头。
天启没解释，只是拿莲枝点了点他的胸口：“记住那种感觉。明天继续。江澄，你力气太死，水行之力讲的是顺势，不是硬扛。回去把你爹的《云梦水经》抄三遍。”
江澄抿了抿嘴，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两人正打算回去换衣服，忽然听见岸上传来虞紫鸢的声音：“魏无羡。”
三人同时转头。虞紫鸢站在莲塘边的回廊下，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面色依旧冷峻。她看了天启一眼，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顿了顿，把食盒往前递了递。
“你早上没吃东西。拿去。”
语气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无羡愣在原地。江澄也愣住了。这么多年，虞紫鸢从没给魏无羡送过吃的。别说送了，连饭桌上都很少给他夹菜。
魏无羡反应过来，连忙小跑过去接，双手捧着食盒，笑得眼睛弯起来：“谢谢虞夫人！”
虞紫鸢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以为成了真神的徒弟就能偷懒。若比澄儿差太多，我照样收拾你。”
魏无羡抱着食盒傻笑。江澄站在石道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魏无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声道：“愣着干什么，走啊。我饿了。”
魏无羡跟上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只还热着的莲花酥，并排放着，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上面点了颗芝麻，小的那只没有。魏无羡认得，点了芝麻的是江澄爱吃的口味。
他拿起没点芝麻的那只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师弟，你娘其实人挺好的。”
江澄走在前面，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声音闷闷的：“闭嘴。吃你的。”
天启坐在亭子里，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远，嘴角勾了勾。紫涵在旁低声道：“虞紫鸢对魏无羡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天启把莲枝随手扔进莲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江澄好，什么对莲花坞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的背影上，眼底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况且……她比谁都清楚，魏无羡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比江澄凶险得多。”
紫涵沉默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再问。
莲塘的水面恢复了平静，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莲花坞的飞檐上，映出一片金灿灿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神界与凡尘交织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二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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