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来,一切都未曾改变。沐浴着和煦的阳光,伴随着四季的悄然轮回,从未怀疑过什么,平凡的日子就这样度过,这一切你几乎感觉不到,因为,它是那样的从容……
忽然间才发现……在不经意的时候,夏天已悄然离去……
秋天来了……
生活,一如往常,被住在隔壁的伙伴叫醒后,我拖着一副慵懒的身子走出家门。
门一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前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浅蓝色校服外套,深蓝色裙子。她脑后扎着整齐的单马尾,若是散开,必然是一头飘逸的长发,此时发梢正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飘动。花儿的脸偏向圆润,带着点婴孩般的柔和,虽算不得什么美貌女孩,却是越相处,越中意的那种。此时她正背着书包,一只手拎着便当袋,另一只手正轻轻敲着我家的门框。
“阿华,你再不出来就要迟到了。”柳花儿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我揉了揉眼睛,转身锁上门。
花儿把便当袋换到另一只手,仔细看了看我:“你昨晚又熬夜了?眼睛都有点肿。”
“没有,就是睡得晚了一点。”我随口答道,走到她身边。
我们一起走下公寓楼。这是栋老式建筑,楼梯的扶手有些掉漆,但打扫得很干净。从小学一年级起,我们就住在这里,我在302,她在301。南宫笑住在隔壁楼,每天早上会在路口等我们。
“阿华,你吃过早饭了吗?”花儿边走边问。
“吃了片面包。”
“就一片面包?”她转过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你妈妈不是给你准备了早饭吗?”
“起晚了,来不及吃。”我说的是实话。妈妈确实准备了早餐,但我醒来时已经快七点半了。
花儿叹了口气,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面包:“给,这是多带的。不吃早饭上午会饿的。”
“谢谢。”
“不用谢,反正也是昨天买多了。”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秋天的早晨确实凉了,呼出的气都有些白雾。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路上已经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
“久等了。”我对她说。
花儿用甜甜的笑脸回应着我的话。又一个“今天”开始了。
这是一个非常平常的早晨。我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这个时间,大多数商店还没开门,只有便利店亮着灯,店员在整理货架。
“阿华,这个星期天有时间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花儿依旧看着前方,但耳朵有点红。
“时间倒是有,怎么了?”
听到我说有时间,她又变成了甜甜的笑脸。
“其实我……”她突然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了两张票,“是这样的,我弄来两张票,游乐园的票。”
“游乐园的票?”
柳花儿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去吧。”她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那也就是说,是免费的!那当然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花儿鼓着脸向我问道。
“倒也没什么,我们不带阿笑一起吗?”
“她有事,这次只能我们两个人玩了。”花儿回答得很快,几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那好吧。”
花儿见我答应了,也不鼓着小脸了,一下子来了精神:“太好了!我查过了,这个游乐园新建了过山车,还有那个,那个旋转秋千,听说特别好玩。我们可以上午十点去,玩到下午,然后在里面的餐厅吃饭,我看了攻略,有一家的咖喱饭评价很好……”
她一边走一边说,将我们的游玩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禁笑了。
“这样也好,反正我这个月已经把钱用光了。”
糟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再看花儿时,她又变成了那股气鼓鼓的模样。
“郑华!”她停下脚步,面对着我,“你又乱花钱了?”
“没有乱花……”我试图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说说,钱都花在哪里了?”她双手叉腰,一副审问的架势。
我想了想,却答不上来。这个月才过了半个月,妈妈给的生活费已经所剩无几。但具体花在哪里,我确实没有半点头绪。可能是买了饮料,可能是买了杂志,也可能是和同学出去时花了……
“说不出来吧?”花儿叹了口气,“你这个毛病从小学就有了。记得吗,六年级那次,你连续三天把钱花在零食上,结果没钱买铅笔,考试时还是我把备用铅笔借给你的。”
我记得。那是期末考,我忘了带铅笔盒,身上又没钱买笔。监考老师都快发卷子了,我急得满头汗。然后花儿从后面戳了戳我,悄悄递过来几支笔。
“要不是我,你可能真要留级了。”花儿说着,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要骂你,但是阿华,你这样真的不行。以后上大学怎么办?工作了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的。”
我低下头,听着她的批评。路上偶尔有同学经过,会朝我们这边看一眼,但花儿完全不在意,继续说着。
“你妈妈工作那么辛苦,你要体谅她一点。”花儿的语气变得更温和了,“而且,你要是总是没钱应急,遇到什么事怎么办?像上次,你自行车坏了,还是阿笑帮你出的修理费。”
“我记得,后来我还她了。”我小声说。
“是还了,但如果不是我们,你要推着车走回家吗?”花儿摇摇头,“我不是要你一分钱都不花,只是要有计划。你可以准备个小本子,记下每天花了什么钱,这样月底就知道钱去哪了。”
“嗯。”
“真的会记吗?”
“会。”
花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是否认真。然后她伸出手:“那这样,下个月开始,你要好好记账,月底我要检查。”
“啊?还要检查?”我有点为难。
“当然要检查,不然你肯定偷懒。”她坚持道,“如果你好好记账,而且没有超支,下下个月我可以请你吃冰淇淋。”
我想了想,这条件还算公平。“好吧。”
“那就说定了。”花儿终于笑了,“走吧,真的要迟到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就看到了等在路口的南宫笑。她靠着电线杆,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好慢。”南宫笑收起手机,走到我们身边。她今天倒是剪了头发,短发的样子看起来特像男生
“抱歉,说了点事。”花儿说。
“什么事?”南宫笑看看花儿,又看看我。
“星期天的事。”花儿回答,“阿笑,这周英语补习班是全天对吧?”
“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南宫笑耸耸肩,“没办法,我爸说这次考不到4级就不给我买新手机。”
“那你加油。”我敷衍的回应道。
“当然要加油,我都看中手机型号了。”南宫笑笑起来,“你们呢?周日要去哪?”
花儿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们去游乐园。”花儿说,“我姑姑给的票,不用就浪费了。”
“哦——”南宫笑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就你们两个?怎么不带我?”
“你这不是没时间嘛。”花儿立刻说,但耳朵又红了。
“是是是,我没时间。”南宫笑笑道,然后转向我,“阿华,你要照顾好花儿哦。”
“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就是去玩而已。”花儿抢在我前面回答。
“好好好,就是去玩。”南宫笑不再逗她,“对了,数学作业写完了吗?最后那道题好难。”
“我写完了,等会儿借你抄。”我说。
“真的?太好了!”
我们三人并肩走着,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十年间,很多东西都变了——学校换了,身高长了,连这条街上的店铺都换了好几茬。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我们三个总是走在一起,比如花儿总是操心我的事,比如阿笑总是能轻易看穿我们的心思。
走到学校门口时,遇到了几个同班同学。大家互相打招呼,然后一起走进校园。我们的高中不算大,但很整洁。教学楼是五年前新建的,操场去年翻修过,现在看起来还挺气派。
“阿华,放学后要不要去图书馆?”上楼时,花儿问我。
“去图书馆干嘛?”
“写作业啊。今天作业那么多,回家写太麻烦了,不如在学校写完。”她说得有道理。今天各科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布置了一大堆作业。
“好啊。”我同意了,“阿笑也一起吗?”
南宫笑摆摆手:“我不行,今天要去补习班试听。你们去吧。”
我们走到二楼,高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吃早餐。我和花儿的位置隔了一条过道,阿笑坐在花儿后面。
放下书包,我拿出花儿给的面包,撕开包装吃起来。确实饿了。
“要不要水?”花儿递过来她的水壶。
我摇摇头,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水瓶。
早自习的铃声很快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教室里安静下来。我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这样一个普通的秋日,因为有了星期天的约定,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上午的课按部就班地进行。数学、语文、英语,一科接一科。我努力集中精神听课,但偶尔会走神,想起星期天的事。说起来,我和花儿两个人单独出去玩的机会不多。虽然我们总在一起,但通常都有阿笑在。小学时是三人一起,初中时也是,上了高中还是。不是不好,只是这次有点不同。
“郑华同学,请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我慌忙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旁边,花儿悄悄把她的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上面用铅笔写着答案。
“……”我照着念出来。
“正确,请坐。上课要认真听讲。”
我坐下,朝花儿投去感激的目光。她轻轻笑了笑,继续记笔记。
午休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拿出便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我和花儿、阿笑照例凑到一起,把桌子拼起来。
“今天我妈做了炸鸡块。”南宫笑打开便当盒,里面金黄酥脆的炸鸡很是诱人。
“我的是汉堡肉。”花儿说着,也打开了便当。她的便当总是很精致,米饭做成小熊形状,配菜摆得整整齐齐。
我的是普通的便当——米饭、煎蛋、香肠和一些蔬菜。妈妈工作忙,能准备便当已经很不错了。
“阿华,要不要尝尝我的炸鸡?”阿笑夹了一块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从自己便当里夹了一根香肠给她作为交换。
花儿看着我们,也夹了一块汉堡肉放到我饭盒里:“这个也尝尝,我妈妈新学的做法。”
“你妈妈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她说周末要教我做。”花儿说着,脸微微红了,“等学会了,我做给你尝尝。”
“那我可等着了。”我说。
“还有我,我也要尝。”南宫笑插嘴。
“好好好,都有份。”花儿笑道。
我们边吃边聊,内容无非是班里的事、老师的事、电视剧的事。这种日常对话进行了十年,却从不觉得腻。也许是因为说话的人吧,我想。
吃完午饭,我们收拾好便当盒,一起走到操场散步。秋天午后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身上暖暖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
“星期天你们打算玩到几点?”南宫笑突然问。
“还没决定,看情况吧。”花儿回答。
“游乐园晚上有灯光秀,听说很漂亮。”阿笑说,“你们要是待到晚上,就能看到了。”
“灯光秀?”我看向花儿。
花儿点点头:“我查到了,但不知道时间能不能赶上。如果玩得晚,可能能看到。”
“那就晚点回来呗,反正第二天是周一,但可以睡晚点。”阿笑怂恿道。
“我问问家里。”我说。其实妈妈通常不管我这些,只要提前说一声就行。
我们在操场走了两圈,然后回到教室。下午还有三节课,然后是社团活动。我和花儿都是归宅部——也就是不参加任何社团,直接回家。阿笑则是美术部的成员,每周有两天要留下来活动。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我们在体育馆打羽毛球。我和花儿一组,对手是班上的另一对好朋友。打了半小时,全身都出汗了,但很畅快。
“阿华,你刚才那个扣杀不错。”休息时,花儿递给我毛巾和水。
“你接球也很好。”我说的是实话。花儿的运动神经其实比我好,小学时她是田径队的,初中还参加过县里的比赛。
“好久没这么运动了。”她擦了擦汗,脸颊红扑扑的,“下次我们周末早上去跑步吧?”
“不要了吧……”我下意识地拒绝。周末早上我想睡懒觉。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花儿笑道,没有坚持。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我和花儿约好去图书馆,阿笑则要去美术室。
“那明天见。”阿笑挥挥手,朝另一栋楼走去。
我和花儿来到图书馆。这个时间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学校的后山,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变红,层林尽染。
我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摊在桌上。数学、物理、化学,每科都有不少题。花儿也拿出作业,但她总是写得比我快,思路也清晰。
“这道题怎么做?”我把数学作业推过去,指着不会的一题。
花儿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你看,这里要加一条辅助线,然后……”
她讲解得很仔细,声音轻轻的,怕打扰到别人。我听着,时不时点头。其实有时候我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喜欢听她讲解。她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紧不慢,让人安心。
讲完题,我们各自继续写作业。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我偶尔抬头,能看到花儿认真的侧脸。她微微皱着眉头,嘴唇轻轻抿着,这是她思考时的表情。
写到一半,我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明显。
花儿抬起头,眼睛弯起来:“饿了?”
“有点。”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饼干:“给,先垫垫。”
“你怎么什么都有。”我接过饼干,小声说。
“习惯了。”她简单回答,又低下头写作业。
确实,从小就是这样。我忘了带橡皮,她有备用;我饿了,她有零食;我遇到麻烦,她总能帮忙。十年了,一直如此。
写完作业时,已经快五点了。我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家。
“直接回家吗?”我问。
“嗯,妈妈让我早点回去,今天外婆要来。”花儿说,“对了,星期天的事,你跟你妈妈说了吗?”
“还没,晚上说。”
“那说好了,上午十点,在游乐园门口见。”她确认道,“不要迟到哦。”
“不会迟到的。”
“真的?上次约好九点去书店,你九点半才到。”她翻起旧账。
“那是意外,闹钟坏了。”
“上上次也是意外?”她追问。
我答不上来。确实,我迟到的时候不少。
“这样吧,”花儿想了想,“星期天早上九点,我去你家叫你。我们一起吃早饭,然后出发。”
“这也太早了吧……”
“不早,吃完早饭走过去,时间刚好。”她坚持道,“游乐园十点开门,我们第一批进去,可以少排队。”
她说得有道理。而且,如果让她来叫我,我确实不可能迟到。
“好吧。”
“那就这么定了。”花儿满意地点头。
我们已经走到校门口。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开始泛红。风吹过,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
“那就明天见。”花儿说。
“明天见。”
我们在这里分开,她往左,我往右。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花儿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回到家,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回来了?作业写完了吗?”她从厨房探出头。
“在学校写完了。”我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妈,星期天我要和花儿去游乐园。”
“游乐园?就你们两个?”妈妈正在切菜,动作不停。
“嗯,她有两张票。”
“好啊,去吧。”妈妈很爽快地同意了,“钱够吗?”
“够的。”我想起花儿的嘱咐,补充道,“我会记账的。”
妈妈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惊讶:“记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花儿说的,要我养成习惯。”
妈妈笑了:“小花说得对。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你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了。”我有点不服气,但无法反驳。
晚饭时,我跟妈妈说了记账的事,她很高兴,吃完饭就给我找来了一个小本子。蓝色的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格子页。
“好好记,月底我要看。”妈妈说,语气和花儿如出一辙。
“你也要看?”
“当然,我总得知道钱花在哪了,你的钱总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但“如果记得好,下个月可以考虑多给你一点零花钱。”
这倒是个不错的激励。我接过本子,回到房间。
坐在书桌前,我翻开本子第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开始回想今天的开销。早上买了瓶饮料,中午……中午没花钱,晚饭在家吃的。想了想,又在饮料那一栏加了“花儿给的面包”,备注“没花钱”。
写完,我看着这些记录,忽然觉得花儿说得对。这样一记,至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花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在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