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的同类,一直都在传这么一件事。
长辈看见幼崽到处疯跑,就会压低声音叮嘱,千万别遇见那只眼睛会说话的同类。一旦和她对上视线,诅咒就会找上门。
米缇和小白路过这座小镇的时候,最先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路边几只幼犬正追来追去地打闹,年纪大些的犬出声制止,随口提起望舒的传闻。故事被传来传去,早就添了好多吓人的细节。有人说她瞳孔裹着黑雾,目光一碰,霉运就甩不掉。还有人说,她生来就和别的同类不一样,本身就带着不祥。
小白脚步慢下来,耳朵微微往下塌。他向来习惯小心,听见这类传闻,下意识就留意四周。米缇只是安静听着,没有直接相信,心里留了一点疑问。
“真的有这样的同类吗?”小白小声问。
“不好说。传闻传久了,大多都会变味。”米缇望向前面蜿蜒的小路,“我们多看两眼就好。”
没过多久,他们在路上看见了望舒。
她沿着路边走,身形纤细。右眼紧紧闭着,左眼只掀开一道细细的缝,视线一直钉在脚下的地面,从头到尾,不肯抬眼去看任何路过的同类。
要是有别的犬从附近经过,她干脆直接闭上双眼,站在原地不动,等对方走远,才继续往前挪。
远远望过去,就像一个失明的流浪者。
镇上所有同类都认定,她是瞎子,就是传说里那个会降下诅咒的怪物。可米缇留意到了一点。在望舒确认周围没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会悄悄把两只眼睛全部睁开,安静看一看路边的草木。
她根本不是盲人。
只是刻意躲开所有对视。
两人没有贸然上前打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拼凑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很久之前,望舒只是一只普通的阿富汗猎犬。她没有什么特殊的眼睛,诅咒更是无从谈起。那天她只是正常在路上走,偶然和另一只同类对上了视线。那个同类当时诸事不顺,心里憋着一团火气,转头就对外说,望舒用眼睛对他下了诅咒,才害得自己事事不顺。
最开始,不过是一句随口用来推卸的话。可流言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大家更愿意相信一个离奇吓人的故事,没人愿意相信,这仅仅只是一次普通的眼神相撞。消息越传越广,版本被不断篡改。慢慢地,“望舒的眼睛会诅咒同类”,成了全镇默认的事实。
无端的猜忌一股脑涌向她。
望舒不是没有试着解释过。但没人愿意听。只要她抬起眼睛辩解,旁人就会当成她准备施展诅咒的证据。几次之后,她决定不再争辩。
她想出了自保的法子。走路的时候闭紧右眼,左眼只留一条窄缝,一旦察觉到附近有同类的气息,就合上双眼,暂时把自己关进一片黑暗里。
时间久了,几乎没有同类见过望舒完整睁开双眼的样子。
传说彻底固定下来。大人们拿这个故事管教幼崽,告诫孩子不要独自往偏僻的小路跑。望舒这个名字,和恐惧绑在了一起。她明明实实在在活在这片土地上,却活成了一个鬼怪符号。所有人都听过关于她的故事,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她。
米缇和小白在小镇停留的这几天,断断续续听见各式各样的传闻。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过被诅咒之后萎靡不振的同类,也有人说望舒只在黄昏时分出没。可只要仔细追问细节,所有说辞都模模糊糊,拿不出半点确凿的证据。
一天傍晚,当年最先造谣的那只犬,在酒馆闲聊的时候,没留神把当年的实情说了出来。
不过是一次偶然对视,只是他当时诸事不顺,随口找了个借口。他压根没想过,轻飘飘一句话,会积压这么多年,一直压在望舒身上。
真相像一阵微风,慢慢在小镇散开。
大家终于明白,根本不存在什么诅咒。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一场误会,还有不断加工放大的谣言。
当然,故事并没有就此彻底消失。长辈依旧会拿那句老话吓唬调皮的幼崽:小心那个眼睛会说话的狗。
只是味道完全变了。
从前这句话,是警告和提防。现在,仅仅是一句哄孩子的玩笑。再也没有人把传说里的怪物,对应到望舒身上。伤人的那层锋芒,从流言里褪掉了。
米缇又一次在路上遇见望舒。
夕阳斜斜铺在路面,望舒还是老样子,右眼闭着,左眼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地面。米缇慢慢走到她身旁,语气放得很平和。
“现在大家都知道真相了,”米缇轻声开口,“你不用一直这样遮着眼睛。可以试着完全睁开,不用再害怕别人的目光。”
望舒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戒备,也不会一瞬间就消散。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靠着躲避目光保护自己,这早就成了刻进日常里的习惯。
她没必要逼着自己鼓起勇气,去直面所有同类的视线。
需要知道真相的,是散播谣言的那些同类。受害者,不需要为了别人的期待,强行改变自己。
她依旧可以选择半闭双眼,避开所有对视。她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望舒抬眼,快速确认四周没有其他同类,才短暂地把双眼全部睁开。她看向远处下沉的落日,眼神很平静。只是短短片刻,眼睑又缓缓垂落,变回原本的模样。
“真相还给世界就够了。”望舒的声音很轻,“我不用改变。”
小白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他太懂这种感觉,长久活在伤害里,就算危险消失,防备也不会立刻卸下。
米缇没有继续劝说。
夕阳落在三个身影身上,路上的风慢悠悠吹过来。
传说还会在小镇继续流传下去,但它再也伤害不到望舒。怪物的标签被摘走,望舒依旧保有选择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权利。
米缇和小白没有再多停留,和望舒道别之后,继续踏上旅途。小镇的故事留在身后,关于谣言、伤害,还有不必强迫受害者变得勇敢的道理,留在了他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