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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诙谐江淮省

江淮省的初秋,傍晚五点半,太阳还没落尽,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薄薄的橘红。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热气还没散,像一层薄薄的糖浆裹在皮肤上。放学有一阵了,校门口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几个零星的家长还站在树荫底下聊天,手里的塑料袋装着刚买的菜或者一盒蛋糕。

她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书包带子规规矩矩地压在肩头,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淡粉色的T恤,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花边。红领巾系得整整齐齐,结打得很标准,三角尖刚好垂在胸口第二颗扣子的位置。校卡夹在左胸前的校徽底下,照片上的小脸白白净净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拍证件照的时候被摄影师逗了一下。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马尾,垂在耳侧,发绳上各缀着一颗小小的草莓。走路的时候马尾轻轻晃,草莓也跟着晃。书包侧面插着一瓶没喝完的养乐多,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她右手攥着一根刚拆开的棒棒糖,是那种粉色的、圆球形、裹着一层亮晶晶糖壳的,舔一口,甜得眉眼都弯起来。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面用彩笔画了几朵小花,淡紫和鹅黄,笔触稚气但认真。袜子是白色的,袜口翻出一小圈蕾丝边,软软地搭在脚踝上。

她没有急着往家走,步子慢悠悠的。经过路边一家小超市,玻璃门半开着,门口冰柜上摆着一排排饮料,瓶壁上的水珠往下淌,在塑料包装纸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站住了,看了看冰柜,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买一根。超市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刷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小姑娘,买什么?”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小盒草莓味的Pocky,又拿了一袋软糖,是那种小熊形状的、裹着酸粉的。她掏钱的时候,动作很仔细,纸币递过去,零钱数好了再放进书包侧袋。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像一只在整理自己储物柜的小松鼠。

然后她走出来,站在超市门口。人行道对面就是大马路,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密了,小汽车、电动车、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路灯还没亮,但有些车已经开了车灯,白白黄黄的光一条条拖过去。路边的梧桐树被修剪过,枝干光秃秃的,只顶上还剩几片叶子,在人行道上投下稀疏的影。

她站了一会儿。先是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把棒棒糖换到左手,右手在裙子——不,是校服裤子的侧面蹭了蹭。江淮省这个季节,很多女孩已经换了长裤,但她还穿着一条校服裙,灰蓝色的百褶款,裙摆刚刚到膝盖上面一点,配着那双画了小花的白色帆布鞋,袜口的蕾丝边衬着细瘦的脚踝。裙子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口袋,她的手插进去又抽出来,来回几次。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大马路。

车流在她面前呼啸而过。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冲过去,卷起一阵风,吹得她裙摆微微掀起,又落下来。人行道上此刻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远处驶来,还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奶奶刚从旁边的小巷拐出来,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她蹲了下去。

蹲在超市门口,旁边是冰柜,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她面朝大马路,背靠着超市的玻璃墙,膝盖并拢,裙子铺在腿面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灰蓝色的花。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根棒棒糖,粉色的糖球在暮色里亮亮的。左手按住裙摆,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拆Pocky盒子留下的碎屑。书包歪了一下,一侧的养乐多瓶子晃了晃,水珠滴下来,落在人行道方砖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低着头,马尾垂下来,草莓发绳碰到肩膀。红领巾的三角尖垂在胸前,被膝盖顶得微微翘起。校卡在她俯身的时候翻转了一下,露出背面贴着的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粉色的兔子。

马路上的车还在跑,电动车、公交车、一辆载着西瓜的三轮车慢慢蹬过去。超市老板娘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个推婴儿车的奶奶走近了,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又推着车绕了个小小的弯,从她旁边过去了。婴儿车里的小孩扭头看,被奶奶按住了脑袋。

“别乱看。”

声音轻轻的,混在车流声里,几乎听不见。

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像在路边系鞋带,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手里的棒棒糖慢慢有点化了,粉色的糖浆沿着小棍淌下来,黏在手指上。她没有动,只是用拇指蹭了一下,蹭出一小道淡粉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动作很稳,先直起腰,再站直腿,裙子落回原位,盖住膝盖。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方砖上有一小片湿痕,颜色比周围深,像刚洒了几滴水。她挪了挪脚,把自己的影子从上面移开。然后她撕开Pocky的盒子,抽出一根,咬了一口,巧克力涂层在齿间脆脆地断掉。

她继续往前走。书包带子重新在肩上落好,红领巾还是那个方方正正的结,校卡还在左胸前,照片上的小脸依然文文静静地看着前方。暮色从橘红慢慢转成灰蓝,路灯终于亮了,一盏一盏,在她头顶次第绽开。帆布鞋上那几朵画的小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一步一开,像是跟着她回家。

手里的棒棒糖吃完了,小棍叼在嘴角,甜甜的,有点黏。她走到下一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一家面包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蛋挞,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她脸上。她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店员说。

她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草莓发绳跟着轻轻一晃。然后她走向柜台,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指着那排蛋挞,声音软软的:“我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