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省的九月,热得不像话。气象台连着发了三天高温预警,早晨七点的太阳就已经白晃晃地挂在东边,把梧桐叶晒得卷起了边。蝉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叫,叫到这会儿已经有些声嘶力竭,听久了反而像耳鸣。
她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步子很快,运动鞋底踩在发烫的水泥砖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今天穿的是学校要求的夏季校服——但显然不是她自己挑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和袖口都压着深蓝色的细边,下摆整整齐齐地扎进裤腰里。裤子是深蓝色的薄款长裤,面料挺括,侧缝笔直,裤脚刚好盖住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面干干净净,鞋带系成标准的蝴蝶结,鞋舌上贴着姓名贴——一看就是家里大人早上出门前检查过的。红领巾系得规规矩矩,结打在衬衫领子正下方,两角对称。校卡挂在胸前,透明卡套里除了证件照,还夹着一张公交卡和一张写着家长电话的小纸条。
她扎着一个高马尾,用深蓝色的发圈绑了两圈,碎发用一字夹别在耳后。书包是深灰色的双肩包,肩带收得紧,背在背上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砖。水壶插在侧袋里,是保温的,早上灌的温水。
这条路她走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棵树、每一个路灯。从家到学校步行二十分钟,途经两个红绿灯、一个街心公园、三个花坛。第一个花坛在小区门口,第二个在便利店旁边,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在学校围墙外面,种着一圈矮牵牛和几棵栀子花。
走到第二个花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花坛是砖砌的,半人高,里面种着一排月季,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却开得有些蔫,花瓣边缘晒得发焦。花坛外侧贴着人行道,内侧是一片窄窄的绿化带,再往里就是一家关闭的报刊亭,卷帘门拉着,上面贴满了褪色的广告。
她站在花坛旁边,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夹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她左右看了看——人行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个环卫工在扫落叶,背对着这边。红绿灯那边停着几辆电动车,骑手都戴着帽子低头看手机。
她的左脚往花坛方向挪了半步。
深蓝色的长裤裤腰是松紧带的,外面系着一条细细的装饰腰带。她没有解腰带,只是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然后飞快地往下一拉裤腰。动作很快,像是练过很多遍。裤腰被拉到大腿根,她往花坛内侧的绿化带靠了靠,蹲了下去。
运动鞋的鞋尖抵着绿化带边缘的泥土,膝盖弯着,整个人缩在花坛和报刊亭之间的夹角里。她低着头,马尾垂在肩膀前面,红领巾的角轻轻晃了晃。校卡从胸前垂下来,在膝盖旁边荡了一下,碰到花坛的砖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水声很细,被蝉鸣盖了大半,渗进泥土里,几乎看不见痕迹。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白色鞋面上沾了一小点泥,是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溅的。她皱了皱眉,但没动。
大概十几秒之后,她站起来,把裤腰拉回去,衬衫下摆重新扎进裤腰里,用手掌按了按,让它平整。然后她左右看了看——环卫工还在扫落叶,电动车那边绿灯亮了,骑手们纷纷拧油门走了。
她抬脚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左鞋的鞋底边缘,有一小点水渍,在太阳底下很快就不见了。她蹲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鞋底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叠好,塞进书包侧袋里。
红领巾还是端端正正的,校卡在胸前轻轻晃。她走过报刊亭,走过第三个花坛,走到学校门口。保安大叔站在岗亭里,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走进校门。
教学楼下的洗手池边,她拧开水龙头,把手冲了冲,又掬了一捧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衬衫领口的一小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按了按脸和脖子,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她快步走向教室,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干净的“啪、啪”声。
楼道里贴着一张“文明礼仪标兵”的评比表,她的名字在最上面一排。红领巾在胸前飘了一下,校卡上的照片抿着嘴,眼睛亮亮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