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回来以后,就住回了她原来的公寓。
那套公寓她走的时候空了半年,儿子请人定期打扫。她回来那天,推开家门,发现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不知道谁浇的水。她后来才知道,是林薇每个周末过来浇一次。
玛格丽特回来以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东北人家"。她坐在靠窗那张老位置,要一碗小米粥,一碟酱牛肉,坐一个小时。有时候跟海伦娜聊天,有时候一个人坐着看窗外。
周振山每天早上在吴迪的铺子看火,中午收摊以后,过马路到"东北人家",找个位置坐下,等大刚给他端一盘锅包肉。
师徒俩现在的关系很有意思。大刚掌勺,周振山坐在店里吃。有时候大刚端完菜,会过来坐两分钟,问一句:"师父,今天这锅包肉咋样?"
周振山尝一口,点点头:"行。酸度刚好。"
或者皱皱眉:"今天糖放多了。下回减半勺。"
大刚记在心里,下回就改了。
第二年的春节,是周振山在美国过的第二个。
这次他没那么忙了。大刚掌勺,春燕前台,林薇管账,他就是个"坐堂的"。春节那天店里办年夜饭,菜单是大刚定的,饺子是春燕包的,对联是周振山写的。
客人还是那些人。海伦娜挽着艾玛——艾玛今年十四了,长个子了,还是不爱戴耳机。罗德里戈一个人来的,带了两瓶龙舌兰。多萝西穿了一条新花裙子。吴迪从街对面过来,端了一盘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玛格丽特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满桌的人,眼睛有点红。
"去年春节,"她开口,"周说,'你们让我觉得,这儿也是家。'"
她顿了顿,看向周振山。
"今年我想反过来跟你说。"她说,"周,你让我觉得,克利夫兰还是我的家。"
满桌的人都鼓起掌来。
那天晚上吃到九点多。周小宇从湾区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屏幕里他身后是加州的棕榈树。他跟每个人打了招呼,最后镜头对准周振山。
"爸,"周小宇说,"你最近咋样?"
"挺好。"周振山说,"每天早上在街对面看火,中午来店里吃锅包肉。"
"你胖了。"周小宇在屏幕里笑。
"扯淡。"周振山也笑。
人散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周振山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客。玛格丽特走在最后,她拍了拍周振山的胳膊。
"周,"她说,"明年春节,还在这儿办,行吗?"
周振山点点头。
门关上了。店里杯盘狼藉。大刚和春燕在收拾桌子,林薇在算账,吴迪在帮忙擦地。
周振山一个人走到窗边。
窗外,克利夫兰的除夕夜,街灯亮着。街对面吴迪的铺子已经关了门,但那个年轻人贴在窗户上的彩灯还亮着——红的绿的,在冬夜里一闪一闪。
他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一条微信:
"老婆子,第二个春节了。"
"玛格丽特回来了。大刚掌勺,春燕包饺子。小宇在湾区挺好的,谷歌忙。"
"我每天早上在吴迪那儿看火,中午来店里吃锅包肉。你猜咋的——大刚现在做的锅包肉,比我做的好。"
他锁上手机,转过身。
大刚正在收拾灶台,春燕在摆明天的桌子。林薇合上账本,抬起头:"周叔,明天几点来?"
周振山想了想。
"明天我休息。"他说,"后天再来。"
林薇笑了。
周振山走到门口,拉开门。克利夫兰的冬夜,冷风扑面。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锅包肉的糖醋味和杀猪菜的酸香。
这就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