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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周四的报纸

第一章东北餐馆

周二那天风很大。

周振山早上开门,发现门口的垃圾桶被吹翻了,酸菜叶子飘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罗德里戈正好路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教堂制服,停下来帮他一起捡。

"周,"罗德里戈说,"我儿子下周从墨西哥来看我。我能带他来吗?他在墨西哥城开塔可店。"

周振山咧嘴笑了:"让他来。我请他吃锅包肉,他请我吃塔可。"

两个人蹲在冷风里,像两个没事干的老头。

周三没什么客人。玛格丽特去底特律看她妹妹了,海伦娜带艾玛去看牙医。周振山下午没什么事,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街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干洗店——老板上个月回墨西哥了,门板上贴着"For Rent"的纸条,纸都被风吹白了。

周小宇下班过来,父子俩一人一个汉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爸,"周小宇嚼着汉堡,忽然说,"我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骂你。"

周振山愣了一下:"骂我啥?"

"骂你大老远跑美国,还蹲在门口吃汉堡。"

周振山没说话。他看着街对面那块发白的"For Rent"纸条,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妈说得对。她当年就不让我来。"

"那你为啥还来?"

他把汉堡纸揉成一团,投进旁边的垃圾桶——进了。

"因为不来,我这辈子都得想。"他说,"来了就算赔了,我也认。"

周四早上六点,周振山没去店里。他开车去了两条街以外的那个加油站——《Plain Dealer》每天六点送到那里的报架上。

他到的时候,报架上已经摆了一摞报纸。他翻开来,从第一版翻到最后一版。

没有。

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站在加油站的冷风里,手里攥着那张报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家Eleanor说了"Thursday",没说头版,没说整版,甚至没说一定写。也许人家回去以后觉得不值得写,也许写了但被主编毙了,也许登在一个谁也不会翻的角落里。

他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开车去了店里。

那天上午生意照旧。艾玛放学后来了,点了一盘蛋炒饭,吃的时候问他:"Mr. Zhou, why don't you have a TikTok? My friend said your food looks good."

周振山没听懂TikTok,但他看见艾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中午十二点半,门铃响了。

进来的不是他认识的人。

是一对年轻夫妇,开着一辆挂着外地车牌的SUV。女的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男的怀里抱着一个大概四岁的小孩。

"Excuse me,"女的进门就问,"Are you Zhou? The Northeastern restaurant? The one that was in the paper today?"

周振山正在擦桌子,手停住了:"报纸?"

女的把那张折起来的报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到内页。在第三版的右下角,一个不大不小的板块,标题是:

《Sour First, Then Sweet: A Northeast Chinese Kitchen in Cleveland》

署名:Eleanor Vance。

他看不太懂那些英文单词,但他看懂了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就是他那盘锅包肉,白盘子,金黄的肉条,底下垫着香菜叶。照片下面有几行小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Mr. Zhou's Guo Bao Rou is not the sweet, tomato-heavy version most American diners know. It is sour first, then sweet, with a crunch that holds up to the last bite. The sour cabbage soup tastes of a kitchen that has been doing this for thirty years, not three months."

他看到这里,手有点抖。

"我们从Akron开车过来的。"那个女的笑着说,"一个小时。我先生看了报纸,说必须来尝尝。"

周振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报纸。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厨房里喊了一声——

"小宇!来客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锅包肉再来一份!"

周小宇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店里那对夫妇和那个正在东张西望的小孩,又看见他爸手里那张展开的报纸。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回去点火。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来了七桌客人。有开车从半个钟头以外来的,有路过看见门口排队好奇进来的。到晚上打烊的时候,周振山在那个破本子上记账,算出来一天的流水:六百四十二块。

是开业那天的两倍还多。

他合上账本,坐在黑暗的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克利夫兰的街灯亮了。街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干洗店,门板上"For Rent"的纸条在风里轻轻晃。

周振山看了那张纸条一眼,又低下头,把账本小心地塞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

他想起今天艾玛说的那个词——TikTok。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儿子,明天下班教我用那个什么Tok。"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