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开门第一天

开业这天，周振山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躺在儿子公寓客厅那张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还没亮，克利夫兰的十月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煮了一锅白米粥，就着半袋榨菜喝了两碗。这是他三十多年的老习惯——重大日子之前不碰油腥，怕手滑。

到店里才五点半。他先把前一天炖好的杀猪菜重新烧开，酸菜的酸香顺着排气管飘到街上。然后他开始切肉：里脊肉片成大片再切丝，给木须肉备料；牛腩前一天已经炖上了，这会儿用筷子一扎，透了。

六点半，儿子周小宇揉着眼睛来了。这孩子二十六岁，瘦，戴眼镜，白大褂里头永远套着一件灰色连帽衫。他进门看了一眼满案的食材，叹了口气："爸，你真起这么早？"

"你爸我在沈阳那会儿，比这还早俩钟头。"周振山头也不抬，"搭把手，把那两袋白菜洗了。"

父子俩一个案板前切菜，一个水池边洗菜，谁也没说话。周小宇洗着洗着忽然问："爸，你真觉得这地方能行？"

周振山手里的刀停了半秒，又接着切："行不行，今儿不就知道了。"

十一点整，他把"Open"的牌子挂出去。

十一点零三分，玛格丽特推门进来了。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五个人，三女两男，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家伙，走起路来慢腾腾的，但眼睛都亮。

"周！"玛格丽特今天系了一条红围巾，"I brought friends!"

周振山擦着手迎上去，心里一阵发烫，但表面上还得稳住。他把六人引到靠窗的长桌，递上菜单——菜单是他前一天晚上打印的，A4纸，中英文对照，字特大，因为玛格丽特说她的朋友们眼神都不太好。

问题出在点单的时候。

穿背带裤的墨西哥裔老头罗德里戈摇着头说："No pork. No beef. Church."

扎丝巾的海伦娜牙齿缺了一颗，说话漏风："The crispy meat... too hard for me."

最胖的那个黑人老头克利福德举手："I'm vegetarian. Since 1979."

周振山站在桌子旁边，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准备了一上午的菜，全是猪肉——锅包肉、杀猪菜、回锅肉、酸菜白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小宇！"他压低声音，"过来搭把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父子俩在后厨像打仗一样。

周振山翻出半袋茄子、两个土豆、三个青椒，炝了一盘地三鲜——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给不吃肉的罗德里戈和素食的克利福德。茄子过油，土豆炸软，最后用酱油蒜末一扒拉，香气不亚于肉菜。

海伦娜牙口不好，他把昨天剩的酱牛肉切得薄如纸，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撕成小块泡在小米粥里——这是他媳妇当年给牙口不好的丈母娘做的法子，叫"小碗粥配酱牛肉"，老太太吃了八年。

周小宇在旁边剥蒜、扒葱、洗碗，跑得脚不沾地。这孩子从小没进过厨房，这会儿被他爸指挥得晕头转向，但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第一盘地三鲜端出去的时候，罗德里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瞪圆了，转头对玛格丽特说："This old man can cook vegetables like meat!"

一桌人都笑了。

周振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那桌人——六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围着一桌子油汪汪的中国菜，有人用叉子，有人用勺子，克利福德干脆要了一双筷子，比划了半天，居然夹起来了一块茄子。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下午两点，最后一个老人走的时候，海伦娜拉着玛格丽特的手说了半天，又转过头来对周振山说："My granddaughter is thirteen. She eats only chicken nuggets. Tomorrow I bring her here. You make her... something?"

周振山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thirteen"和"tomorrow"。他点点头，拍着胸脯说："Tomorrow. I make. Good."

打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周小宇坐在一张倒扣过来的椅子上，累得直喘。周振山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营业额一笔一笔记在一个破本子上——现金加刷卡，一共两百三十七块。

不算多。但这是他在美国挣的第一笔饭钱。

他刚要把账本合上，玛格丽特推门又进来了。她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广告，脸上的表情有点神秘。

"周，"她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Monday. The Plain Dealer. Food section. My friend Eleanor. She writes about restaurants."

周振山低头看那张纸——他认识上面的英文单词：Food, Restaurant, Review。

他抬起头："Your friend... comes here?"

玛格丽特点点头，笑了："She eats for free. But if she likes the food..."

她没说完，拍了拍周振山的胳膊，转身走了。

店里又空了。

周振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广告纸，半天没动。周小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爸，美食版记者？她要是写篇差评，咱这店就别开了。"

周振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明天要用的里脊又拿出来一块，放在案板上。

菜刀摁上去，"嚓"的一声，肉片落在案板上，薄厚均匀。

"差评就差评。"他头也不回，"你爸我做了三十年菜，还怕一个写报纸的老太太？"